第5章

山里的第一桶金------------------------------------------。，我过得像个小偷。每天天不亮就溜到柴房后翻动那些细碎的花，趁着露水未干时再去采新的。中午借口打猪草，实则绕到后山又寻几处。傍晚蹲在阴凉处小心地摘掉发黑的叶片和杂质。，从饱满鲜嫩变得干瘪卷曲，香气也从清甜转为沉郁的药香。颜色褪成暗黄，拈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捏就碎。。，掂了掂，约莫两斤多。心里飞快地算：**站明码标价，统货四毛一斤。品质好的，兴许能给到四毛二、四毛三。这是我第一笔“像样”的收入，不能出错。“晚星，”二姐蹲在旁边，看我扎紧袋口，小声问，“你现在就去镇上？嗯，早去早回。”我把袋子塞进背篓，上面盖了层猪草做掩饰。“妈要是问起……就说我去挖野菜了，晚点回。”我背上背篓，沉甸甸的，但心里踏实。“二姐，帮我盯着点。要是妈去柴房后头……我知道。”二姐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就说……就说我晾的鞋垫。”，伸手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转身出了门。，山道湿滑。我走得很急，脚步却比上次卖红薯时轻快许多。背篓里的重量，不再是负担，而是希望。山路两旁的草叶刮过裤腿，留下冰凉的水痕。鸟在竹林深处叫，一声，一声，清亮得很。，日头已经老高。供销社**站在街尾，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小木牌：**农副产品处。窗台外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多是些老头老太，提着鸡蛋，拎着捆扎整齐的草药，或者用草绳串起的干蘑菇。，把背篓放下，活动了下酸疼的肩膀。前面一个大爷回过头，眯着眼看我背篓里的猪草：“闺女，卖猪草可不收。底下有东西。”我低声说。
大爷“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空气里混杂着土腥、药材和陈年木柜的味道。柜台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套袖，脸绷着，没什么表情。接过东西，过秤，拨算盘，报数，收钱，动作麻利干脆，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婆，你这天麻不行啊，潮气没去尽，压秤。按九折算。”
“李伯，鸡蛋个头小，按三分五一个。”
语气不容置喙。卖东西的人陪着笑，或小声争辩几句，最终还是接了钱，讪讪地走了。
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猪草拨到一边，费力地抱起那个旧面袋，放到高高的水泥柜台上。袋子发出干燥的窸窣声。
“啥？”女柜员抬眼。
“金银花。晒干了的。”我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黄褐色的花。
她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手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撒回袋里。“品相还行，就是里头有点碎叶没挑干净。统货，四毛一斤。”
我心脏一紧。果然是最低价。
“阿姨，”我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平稳，“您再仔细看看，这花我采的都是半开的骨朵，没开爆的，晒得也透，一点没捂。碎叶我挑过好几遍，就剩一点点。药材铺的李掌柜上次说，这样的能给到四毛二三。”
我扯了个谎。李掌柜是前世听说的，镇上药材铺的老掌柜，收药最公道，也最挑剔。但我现在必须抬出个名头。
女柜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你认识李掌柜？”
“听人说过。”我不正面回答，只看着她，“您看这成色，值不值四毛二？”
她又抓了一把，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指尖搓掉一点微不**的碎屑。“小丫头还挺懂行。”她语气松动了些，“不过我们这儿有规定……”
“规定也是看货给价嘛。”我接得很快，脸上挤出一点讨好的笑，但腰板挺着，“阿姨，我这是头一回自己来卖，就指望它凑学费呢。您给个公道价，下回有好东西，我还拿来您这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多大了？读几年级？”
“十五，初中刚毕业。”
“考上高中了？”
“考上了。县一中。”
她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漠，似乎裂开了一条缝。“行吧。”她把金银花倒进柜台里的大簸箕里，过秤。“两斤二两。按四毛二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九毛二分四厘。给你九毛三吧。”她拉开抽屉数钱，又抬头看我，“丫头，好好读。女娃能考上县一中，不容易。”
“谢谢阿姨！”我接过钱。一张五毛，两张两毛，三个一分硬币。硬币还带着抽屉里的微温。我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让手抖。
“下次有金银花，还是这个成色，还拿来。”她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我听懂了。
“哎！”我重重点头。
走出**站，站在太阳底下，我才长长舒了口气。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那几张钞票被捏得潮热。我小心地展开，又看了一遍。
九毛三。
加上之前的八块三毛，我现在有九块两毛三了。
距离十五块，还差五块七毛七。
看起来还是很多。但不一样了。之前那八块多，是东拼西凑，带着侥幸和忐忑。这九毛三，是我靠自己的双手，从山里一点点采来，精心晒制，凭本事谈下来的价。它实实在在地证明了一条路：我能挣到钱。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但不是慌张，是一种滚烫的、充盈的东西，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我把钱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手帕包更厚实了些。贴在胸口放好，能感觉到那硬硬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正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只喝了碗稀粥，早就消化完了。街对面的包子铺热气腾腾，**子的香味霸道地飘过来。五分钱一个，菜包子三分。我站了一会儿，脚像被钉住，胃里那个熟悉的空洞又开始蠕动。
但最终，我只是走到旁边的茶水摊，花一分钱买了碗大碗茶。凉茶水带着土腥味，灌下去，勉强压住了饥饿。省下的四分钱，能买……差不多一两盐，或者一盒火柴。离学费，又近了微小的一步。
我不能乱花。一分一厘，都得用在刀刃上。
回去的路，似乎没那么长了。我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金银花还能再采一茬，但最好的花期快过了。得想别的法子。李裁缝那里的锁边活，明天得去问问。还有，听说镇中学暑假要修桌椅，可能需要小工……
“轰隆——”
闷雷从远山滚过来。我抬头，不知何时，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压得很低。风也变了方向，带着土腥和雨前的凉意。
要下雨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山路刚走了一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瞬间，天地间挂起了白茫茫的雨帘。
我暗叫不好，把背篓顶在头上，四处张望。前方不远处，山路拐弯的地方，有个突出山岩形成的浅洞，勉强能避雨。我冲了过去。
山洞很浅，勉强容两三人站立。我站在最里面，背篓放下，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雨水顺着山岩边缘淌下来，形成一道小水帘。外面是哗哗的雨声，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里。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拧了拧衣角。幸好钱贴身放着，没湿。
“这雨，真邪性！”
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我扭头，看见一个身影也朝这边冲来。是个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蓝布衫，头上顶着一个破草帽，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包袱。
她冲进山洞，跟我挤在一起。空间顿时狭小起来。她摘下草帽，甩了甩水，露出一张圆脸，眉眼爽利，只是此刻被雨淋得有些狼狈。
“哎呀，妹子，你也躲雨啊。”她朝我笑了笑，自来熟地搭话，“这雨说下就下，一点招呼不打。”
“嗯。”我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她把怀里的包袱小心地放在干燥些的石头上，自己也拧着衣服上的水。塑料布裹着的包袱露出一点边角，似乎是些颜色鲜亮的布料。
“你这是……”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她见我好奇，也不避讳，稍稍打开一点塑料布，露出里面几块的确良和棉布，还有几卷彩色的缝纫线。“我是前面**村的，姓王，在村里接点缝纫活。这不，去镇上进了点布料和线，结果赶上这破天气。”
她的布料，颜色比供销社里那些灰蓝黑鲜亮许多，尤其是那块水红色的确良，在昏暗的山洞里，也扎眼得很。
“这布……真好看。”我说。
“好看吧？”王婶有点得意，又有点肉疼，“贵着呢！这块红的，要布票加一块二一尺。要不是前村张婶家闺女出嫁指定要这个做衬衫，我才不舍得进。”
我看着她包袱里的东西，心里忽然一动。
“王婶，您接的活，都是裁新衣裳？”
“可不，做得多，改得少。现在日子好些了，年轻姑娘媳妇，谁不想穿件鲜亮衣裳？就是布票难得，好布料也贵。”她叹了口气，又看看我，“妹子，你是哪个村的？看着面生。”
“林家坳的。”
“哦，林老三家的？你是他家小闺女？”王婶打量着我，“听说你考上县一中了？了不得啊！”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
“真是出息！”王婶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随即又惋惜，“不过**那性子……能让你去读？”
“学费我自己挣。”我平静地说。
王婶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味。她没再追问，转而说：“你这丫头，有骨气。不过挣学费可不容易，你打算咋挣？”
“采草药，找点零工。”我没多说。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哗哗的雨声。王婶摆弄着她的布料，我则看着洞外的雨幕发呆。
过了一会儿，王婶忽然“咦”了一声，拿起我放在地上的背篓。背篓里还沾着些金银花的碎叶和没清理干净的猪草。
“你采金银花卖？”
“嗯，刚卖了点。”
“成色咋样？卖了啥价？”
“晒得挺干，**站给了四毛二。”
“四毛二？”王婶挑眉，“那**站的老刘婆子，抠得很，能给你四毛二，说明你东西确实不错。”她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丫头，你要是信得过婶子，下回晒好的金银花，别卖**站了，卖给我。”
我一怔：“您要这个？”
“不是我要是。”王婶凑近些，声音更低，“我有个表姐在县里药材公司，他们收的价高，品相好的能给到五毛，甚至五毛五。就是得有门路，而且量不能太少。我这边偶尔帮村里人捎带一点，赚个跑腿费。我看你这丫头实在，晒的货也好，以后有，直接给我。我按四毛八收，怎么样？比**站多六分。你也省了跑镇上的功夫。”
四毛八！
我心里飞快计算。如果按今天两斤二两算，四毛八能卖一块零五分六厘，比九毛三多了一毛二分六！这对于分厘必争的我来说，不是小数。
“王婶，您说的是真的？”
“婶子还能骗你个小丫头？”王婶拍胸口，“下回你有了，直接送到**村村头第二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我家。我当场过秤给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种庄稼人特有的直率和狡黠混杂的光。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村好像是有个接缝纫活的王婶，口碑还行。
“行。”我点头，“谢谢王婶。”
“谢啥，互惠互利嘛。”王婶笑了，又看看我湿透的衣服，从包袱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小卷用剩的深蓝色棉布头，不大，但做条手帕或者补个补丁绰绰有余。“这个，送你了。擦擦脸，看你淋的。”
“这不行，王婶，您留着有用……”
“拿着！碎布头，不值钱。”她硬塞进我手里，“我看你这丫头对脾气。好好读书，给咱们女娃争口气。”
布头柔软干燥，握在手里，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我鼻子忽然有点酸，用力点头：“嗯！”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天边透出一点亮色。
“雨快停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活还等着呢。”王婶重新包好包袱，顶起草帽，“丫头，记得啊，**村，村头第二家，大槐树。”
“我记得，王婶您路上小心。”
“走了！”
她冲进还未完全停歇的雨丝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弯道。
我握着那块深蓝色的布头，站在原地。山洞外的世界被雨水洗过，山更青，叶更绿，空气清新凛冽。远山云雾缭绕，像一幅淡淡的水墨。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仅卖掉了第一批货，还意外地，打通了一条更好的销路，省了路费，单价还更高。甚至，得到了一个陌生婶子，一句“给女娃争口气”的嘱托，和一块带着善意的布头。
这或许不算什么“第一桶金”。
但它是火种溅出的第一颗火星。微小，却真切地照亮了前方的几步路。
我把布头仔细叠好，放进怀里，和钱、通知书放在一起。然后背起背篓，走进渐渐止息的雨中。
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快。
我知道，雨总会停。
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但至少现在，我看清了脚下的石头，也望见了远方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