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从黄泥岗到维多利亚  |  作者:江晨渡  |  更新:2026-04-05
父亲的酒与拳头------------------------------------------,林百发还会出门。,但每次都带着酒。工友们看他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井口,都皱眉头。**老周劝过几次:“百发,你这样下井,不符合规定,是要出事的。”林百发嘿嘿笑,嘴里的酒气能熏死人:“出事好,出事去找秋云。”。“等你想清楚了再来。”老周把工钱塞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矿场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煤灰的味道,呛得人眼睛疼。他回头看了一眼神神的矿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黄泥岗村东头那间土坯房,就成了整个村子最晦气的地方。。,是酒瓶的数量决定了那天的日子好不好过。一个两个,父亲只是睡觉,鼾声打得像拉风箱。三个四个,父亲会坐在堂屋里骂人,骂矿上、骂老天、骂所有对不起他的人。五个以上,拳头就来了。。。,炸金花。林百发揣着刚卖粮食的八百块钱去了,天黑的时候回来,口袋里一文不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劣质**的味道。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在替谁喊疼。。他个子矮,够不到灶台,脚下垫了两块砖。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脸。“爸,吃饭了。”他端着碗转过身。,径直走到堂屋,一**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吱嘎一声,像是要散架。他从怀里摸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爸——”
“别叫老子!”
一个空酒瓶砸过来,擦着林中饶的耳朵飞过去,撞在灶台上,碎成几瓣。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稀饭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红薯滚出去,沾了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百发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里有酒气,有怒气,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打了个酒嗝。
林中饶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碎碗。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刚开始还只是白白的口子,一瞬间血珠冒出来,他看了看,用衣角擦了擦,继续捡。
“***就是来讨债的。”林百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跟**一样,都是来讨老子的债。”
林中饶没吭声,把碎瓷片拢在手心,站起来,走到墙角,扔进簸箕里。
“说话啊!哑巴了?”林百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林中饶的脚离了地,棉鞋在半空晃荡。领口勒着脖子,他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但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不躲,也不哭。
“你那个眼神,跟**一模一样。”林百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漏气的皮球。手一松,林中饶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灶台上,嗡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林百发转身走了,摇摇晃晃地走进堂屋,又拿起酒瓶。这次他没摔,因为瓶里有酒,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又想多喝又不舍得多喝,喝到后来,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秋云……秋云……”他含含糊糊地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中饶坐在地上,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个包。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重新舀了一碗稀饭。锅里的已经不多了,他把剩下的都舀进碗里,端到堂屋,放在父亲面前。
林百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稀饭,又看了一眼儿子。
“滚。”他说。
林中饶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的。村里人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他把那根红薯捡回来,吹了吹灰,一口一口地吃。红薯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皮都嚼了咽下去。
吃完之后,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那时候天还没黑透,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妈妈看到他,会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笑着说:“小饶回来啦?洗手吃饭。”
他会扑过去,抱住妈**腰。妈妈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味,还有葱花和油烟的香气。她会在围裙上擦擦手,然后捏捏小饶的脸蛋,说:“又长高了。”
“妈,我肚子第三节课就咕咕叫了。”
“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
他跑到灶台边,踮着脚看锅里的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酱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钻进鼻子里,馋得他咽口水。妈妈从后面搂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好吃虫,再等一会儿。”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灶台,只有稀饭和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他学会了生火、烧水、煮稀饭,学会了把红薯切成块丢进锅里,学会了在稀饭糊了的时候赶紧端下来。
他学会了所有妈妈会做的事情,但妈妈不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黄泥岗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林百发不种地,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邻居看不过去,帮忙锄了两垄,但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村里人背后议论:“林百发算是废了。可怜了那个孩子。可不是嘛,跟着那样的爹,能有什么出息?”
这些话传到林中饶耳朵里,他不吭声,低着头走开。
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
有时候是胳膊上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烂掉的果子。有时候是背上的红印子,那是扫帚抽的。最严重的一次,额角被酒瓶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去村医务室要了一块创可贴。
村医老刘头问:“咋弄的?”
“摔的。”
老刘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多给了他两块创可贴,还塞给他两颗水果糖。
“**以前也在医务室帮忙,人好得很。”老刘头说,“你要是有啥难处,跟刘叔说。”
林中饶摇摇头,把糖揣进口袋,走了。
那两颗糖他没舍得吃,在口袋里放了三天,最后化成一团黏糊糊的糖浆,把口袋粘住了。
秋天的时候,林中饶上三年级了。班主任老师姓孙,是个快五十岁的女老师,教语文,还兼道法和心理。学校离家三里路,林中饶每天走着去,走着回。别的孩子有家长接送,他一个人。
他学习很用功,成绩不差,但话少,不跟别的孩子玩。下课的时候,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他坐在台阶上看书,或者看天。
孙老师注意到这个孩子,是因为他的作业本。
别的孩子的作业本,用完一本换一本。他的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写背面,背面写完了,在字缝里接着写。铅笔用到只剩一寸长,捏不住了,圈进纸卷里继续用。
“你家里情况不好?”孙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他点点头。
“**……”
“我爸很好。”他抢着说。
孙老师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铅笔和一沓作业本,递给他。
“拿着用,不够再找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以极快的速度鞠了一躬,生怕被人看见。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孙老师也扭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冬天又来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屋檐下的冰凌子挂了一尺多长。家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炉子,唯一的热源是灶台。林中饶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
林百发的酒喝得更凶了。
他已经完全不干活了,地荒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他每天的事情就是喝酒、睡觉、骂人。偶尔出去赌,赢了钱就买更多的酒,输了钱就回来**。
那个晚上,雪下得很大。
林中饶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堂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被惊醒,睁开眼,听到父亲的吼声。
“林中饶!给老子滚出来!”
他披着被子走出来,看到林百发站在堂屋中间,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桌上的酒瓶倒着,酒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
“**走了,你也想走是不是?”林百发指着他,“你们都想走,都想丢下老子一个人!”
“爸,我没有——”
“你闭嘴!”
一脚踹过来,正中他的肚子。他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喝的稀饭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个白眼狼!”林百发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地上,“跟**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背上、胳膊上、腿上。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叫得越惨,打得越狠。不吭声,打累了就停了。
雪从破了的窗户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盯着那些雪花看,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手背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像眼泪。但不是他的。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百发打累了,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垂下来,指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儿子的。
“滚。”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中饶慢慢地爬起来,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靠着门板坐下去。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胳膊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黑的,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有一道新伤,在左手小臂上,皮破了,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窗外,雪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林中饶像往常一样起床,烧水,煮稀饭。他把稀饭端到堂屋,放在父亲面前。林百发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头发乱得像鸡窝。酒瓶倒了一地,屋里全是酒味,混合着汗臭和霉味,熏得人想吐。
林中饶把被子盖在父亲身上,然后背起书包,去上学。
外面的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的脚印是雪地上第一行,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
风很大,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的手缩在袖子里,但还是冷,手指头冻得像十根小冰棍。书包里的课本被雪水浸湿了,边角卷起来,他用手压了压,继续走。
三里路,他走了四十分钟。
到学校的时候,脸已经冻得发紫,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孙老师正在办公室里生炉子,看到他到校,皱了皱眉。
“林中饶,你过来。”
他走过去。
孙老师把他拉到炉子边,让他烤烤手。炉火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热气烘得他浑身发*。
“把外套脱了,烤烤。”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脱掉棉袄。棉袄里面是妈妈织的毛衣,已经很旧了,到处是线头,袖口磨得起了毛球。毛衣撸上去,胳膊上的淤青露了出来。
孙老师的目光定住了。
那些淤青层层叠叠,新伤压旧伤,像是被反复**过的纸张。有些已经发黄,快要好了,有些还是青紫色的,触目惊心。左手小臂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红肿着,像是发了炎。
“这是怎么弄的?”孙老师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他。
“摔的。”
“摔的?从哪儿摔能摔成这样?”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棉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指甲盖发黑,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撞的。
孙老师蹲下来,平视着他。
他慢慢抬起头。
孙老师的眼睛里有火苗的倒影,一闪一闪的。那眼神他见过,在妈**眼睛里。在他摔倒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受了委屈不说话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看他的。
“**真……,**下手也太重了”
他不说话。
孙老师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那些伤痕。老师的掌心很暖,很粗糙,有粉笔灰和墨水的气味。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抚过淤青的边缘,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不疼?”
他摇头。
孙老师的眼眶红了。
“走,跟老师去医务室。”孙老师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让刘大夫看看,上点药。”
他被拉着走出教室,穿过操场。雪后的操场白得刺眼,他的眼睛被晃得眯起来。孙老师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很紧,很暖。
医务室就在村子边上,几步路就到了。老刘头正在烤火,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
“孙老师?咋了?”
“这孩子身上有伤,你给看看。”
老刘头让他坐在椅子上,撸起他的袖子。看到那些淤青,老刘头的脸色变了。
“这是……”老刘头看了孙老师一眼,孙老师点点头。
老刘头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药箱。碘伏涂在伤口上,**辣地疼,他咬着嘴唇,不吭声。老刘头一边上药一边摇头:“作孽啊,作孽。”
上好药,老刘头又塞给他一包药棉和一瓶紫药水。“回去自己涂,一天两次。”
“谢谢刘叔。”
他站起来,准备走。孙老师说:“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老师,我认得路。”
孙老师没听他的,拉着他的手。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孙老师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帮他把棉袄的扣子扣好。
“林中饶,”孙老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有什么事,跟老师说。老师帮不了你别的,但至少,可以给你上上药。”
他看着孙老师的眼睛,那里面有慈爱,有心疼,有他很久没有见到过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
“妈”
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
孙老师愣住了。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醒一个梦。
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低下头,转身就跑。
“林中饶!”孙老师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是逃跑的人留下的。
跑出去很远,他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风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蹲在雪地里,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妈妈回来了。
孙老师蹲下来的姿势,说话的声音,握着他手的温度,都像极了妈妈。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忘了妈妈已经不在了,忘了那场雨、那条河、那瓶酒。
他以为妈妈回来了。
可是没有。
永远都不会有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很快就盖了薄薄一层。他蹲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远处,黄泥岗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很多年以后,林中饶还是会想起这个冬天。
想起孙老师握着他的手,想起那声脱口而出的“妈妈”,想起雪地里一个人的哭。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只是漫长苦难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下午。
还会有更多的冬天,更多的雪,更多的拳头和酒瓶。
但此刻,八岁的林中饶蹲在雪地里,终于哭出了声。
哭声被风撕碎,散落在黄泥岗的每一个角落,像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温暖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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