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妃想查账------------------------------------------，发现青禾正蹲在门口数蚂蚁。“七十八、七十九、八十——”青禾头也不抬，“小姐您回来了？姑爷耳朵红了吗？”：“你怎么知道？因为您去还碗的时候，表情像要去**。”青禾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但您回来的时候，表情像偷到了鸡。”。，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还没整理完的嫁妆单子。“青禾，你之前说嫁妆对不上数？”。，就像猫看见了鱼，赌徒看见了骰子，算盘看见了手指。“对！”她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桌前，把单子铺开，“小姐您看，侯府那边的单子上写着：金簪八支，银钗十二对，玉镯四双，珊瑚摆件一座，蜀锦十匹，云锦八匹——”。“奴婢实际清点的：金簪六支，银钗十对，玉镯三双，珊瑚摆件没有，蜀锦七匹，云锦五匹。”，脑子里的浆糊开始慢慢凝固。“少的那些呢？要么在侯府就被扣下了，要么在路上被换了，要么——”青禾压低了声音，“在王府入库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
沈鸢抬眼看她。
青禾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小姐，奴婢在侯府当了五年丫鬟，别的不敢说，账目这一块——”她拍了拍自己的算盘，“闭着眼睛都能算出谁在撒谎。”
沈鸢沉默了片刻。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身体里有一种本能在告诉她——查清楚。任何事，都要查清楚。
“能查吗？”她问。
青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能。但需要小姐帮奴婢一个忙。”
“什么忙？”
“让奴婢在王府里走动的时候，没人敢拦。”
沈鸢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放在桌上。
“这是世子妃的簪子。”她说，“你拿着它，谁敢拦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青禾拿起簪子，对着光照了照，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小姐，您失忆了胆子反而变大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赞赏，“以前您可不敢这么使唤奴婢。”
沈鸢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接一片，像有人在楼上撒纸钱。
“青禾。”
“奴婢在。”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早上问过，青禾用一句“您是个好人”搪塞过去了。
这次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算盘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地拨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像有人在数时间。
“您啊，”青禾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以前是个很会笑的人。”
沈鸢转过头看她。
青禾没有看她，低着头拨算盘。
“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嫡母刻薄，庶妹找茬，连下人都敢给您脸色看。但您从来不哭，也不闹，就笑。”她的手指停在一颗珠子上，“笑得可好看了。笑得那些人都不好意思再欺负您。”
沈鸢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她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风在动。
“后来呢？”
“后来——”青禾的手指继续拨动，“后来您就不笑了。大概是笑累了吧。”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我会想起来的。”她说。
青禾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急。”她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您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沈鸢不知道“现在这样”是哪样。
但她没有再问。
——
下午，青禾拿着簪子出去了。
沈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翻那些嫁妆单子。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
她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账目”的那种看不懂，是“脑子里的知识被人删除了”的那种看不懂。
她认识那些字，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连起来变成判断。
就像一个失忆的厨子，记得每样食材叫什么，但不记得怎么做菜。
沈鸢把单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她听见窗户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敲的。
她转过头，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谁？”
窗户外面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送橘子的。”
沈鸢走过去，推开窗户。
墨痕蹲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堆橘子，垒得像座小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但这个人干什么都像在开玩笑，因为他的脸长得太诚实了，诚实的脸配**何正经的表情都会变成喜剧。
“世子妃，爷让我给您送橘子。”他把橘子递过来，“说是降火的。”
沈鸢看着那堆橘子，又看了看墨痕。
“你蹲在窗台上干什么？”
“走门太远了。”墨痕说，“**快。”
“……这是你的日常操作？”
墨痕想了想：“也不算日常。上回**，把王妃的晾衣杆撞断了。王妃骂了我三天。”
沈鸢接过橘子，橘子还是温的，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摘的——不对，这个季节没有刚摘的橘子。
“这橘子哪来的？”
“爷的私库。”墨痕老实交代，“爷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您吃。”
沈鸢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转了转。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墨痕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大概五秒钟，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概是因为您长得好看？”
沈鸢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墨痕率先败下阵来：“好吧，这是爷说的，不是我说的。”
沈鸢把橘子放在窗台上。
“他还说什么了？”
墨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照着念：“‘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想太多对脑子不好。’”
沈鸢：“……他是在骂我笨吗？”
墨痕把纸条折好收回去：“爷说不是。爷说这叫关心。”
沈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橘子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墨痕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世子妃。”
“嗯。”
“爷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墨痕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不像墨痕。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很低很沉的声音说：
“十年前的事，不急。等你准备好了，我告诉你。”
沈鸢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墨痕，但墨痕的眼睛里没有他自己的情绪——他在复述，一个字不漏地复述。
“他什么时候让你说这句话的？”
“出门之前。”墨痕恢复了平时的语气，“爷说，等您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时候，就说这句。”
沈鸢沉默了。
所以萧珩猜到了她会问这个问题。
猜到了她会收橘子。
猜到了她会觉得不对劲。
甚至猜到了她会问墨痕“他还说什么了”。
这个男人，要么很了解她，要么很了解人性——或者两者都有。
“我知道了。”她说。
墨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有**，规规矩矩地走了门。
沈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院子里不知道哪个角落种了桂花树，花香甜得发腻。
她低头看着窗台上的橘子。
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垒成一座小山。
她拿起一个，剥开。
橘子的香味炸开，比花香清爽多了。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到她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橘子是什么时候。
但身体记得。
身体告诉她——有人曾经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喂给她吃。
那个人很高，手很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别怕。”
“跟我走。”
“我带你去看糖葫芦。”
沈鸢咬住嘴唇。
橘子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蹭了一手黄。
她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身体替她想起来了”。
十年前，大雪，死人堆。
一只手伸进衣柜，抓住她的衣领。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那个声音很年轻，但很坚定。
“别怕，跟我走。”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光。
不。
那不是最后一次。
那是第一次。
——
傍晚的时候，青禾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像吃了一颗糖，发现糖纸里包的是辣椒。
“小姐。”她把簪子放在桌上，“奴婢查到了。”
沈鸢从窗台上转过身来。
“嫁妆的事？”
“嫁妆的事只是开胃菜。”青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闷了，“您猜怎么着？王府的账目，比侯府还乱。”
沈鸢在她对面坐下。
“乱成什么样？”
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红有黑，像一幅抽象画。
“奴婢简单总结一下。”青禾清了清嗓子，“第一，王府的库房，名义上有三个，实际有五个。其中两个不在账目上。”
“第二，每年的开支，有三成对不上账。不是被贪了，是被转走了。转到哪里，不知道。”
“第三，世子的药费，占了王府开支的四成。但奴婢问了药房的人，世子的药没那么贵。”
沈鸢一条一条听完，脑子里那锅浆糊开始慢慢变成一张地图。
不是清晰的地图，但至少有了方向。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说，“王府的钱，被人偷偷转走了。用的名义，是世子的药费。”
“对。”
“世子知道吗？”
青禾想了想：“奴婢觉得，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查？”
青禾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青禾说，“查不了。”
沈鸢明白了。
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了”。
查了，就会动到某些人的利益。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就会有人死。
也许不是萧珩死。
也许是她死。
“青禾。”
“奴婢在。”
“从明天开始，”沈鸢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转了转，“继续查。”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怕？”
沈鸢掰开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在指尖上，凉凉的。
“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青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露出小虎牙”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像叹气。
“小姐，”她说，“您真的变了。”
沈鸢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甜的。
和下午一样甜。
“也许，”她含混不清地说，“我只是变回了我自己。”
窗外，天快黑了。
最后一抹夕阳照在槐树梢头，把那些还没掉光的叶子染成了金色。
远处有人在弹琴，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调子很慢，像在等什么人。
沈鸢不知道的是，那个弹琴的人，此刻正坐在她的屋顶上。
萧珩靠在天窗旁边，膝盖上搁着一把旧琴，手指拨着弦，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墨痕蹲在屋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爷，您为什么不下去？”
萧珩没回答。
“爷，您都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了。”
萧珩还是没回答。
“爷，您耳朵又红了。”
萧珩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
“墨痕。”
“在。”
“你说，一个人等了十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等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墨痕把草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想了想。
“先下去再说？”
萧珩没动。
他看着天窗下面那个亮着灯的屋子。
灯影里，沈鸢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认真地剥。
她剥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剥完之后，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然后皱了一下眉头——大概是酸的。
但她没有扔。
她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了。
萧珩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吃完橘子之后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放在琴弦上。
继续弹。
曲子还是那个调子，很慢，很轻。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灯。
但他不敢敲门。
怕敲了之后发现，灯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