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路------------------------------------------。，其实是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副身体亏得太狠了——原主从崖上摔下来，本就伤了元气，再加上长期饥饿，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一路小跑着给他指：“那是周二叔家……那是栓子家，没人了……那是王奶奶家……”。，用树枝和草帘子胡乱堵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发白得像芦花，眼睛浑浊，盯着虚空一动不动。“王奶奶。”二狗凑过去喊，“俺哥醒了，来看您。”，慢慢转向林原。她张了张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发出含糊的声音：“原……原娃子……**……我知道。”林原蹲下来，握住老**的手。那手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凉得吓人，“您吃了没？”，又点点头，最后茫然地看向远处。：“她家还有谁？没了。”二狗压低声音，“王爷爷去年冬天没的，她儿子前年征兵的时侯被抓走了，再没回来。就剩她一个。”，慢慢站起来。，越走心里越凉。，一百多口人。去年冬天**了八个，开春又死了三个。青壮年被征调的征调，逃荒的逃荒，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能干活的男人不到十个，还都去了后山找吃的，三天没回来。
粮食呢？
他挨家挨户问了一遍，答案几乎一样——没有。去年的赋税征走了大半，剩下的早吃光了。有几家藏了一点糠皮、干菜，藏在炕洞里、地窖里，用破布包着，是一家人的**子。
铁器呢？
更惨。全村一共搜出六把锄头、四把镰刀、两把砍柴刀，还有一把生锈的猎叉。刀口都卷了刃，锄头磨得只剩一半。
林原站在村中间的空地上，看着这些家当，沉默了很久。
“哥……”二狗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你别急，**饿不死的，俺可以挖野菜，小妹也能帮忙……”
林原没说话。
挖野菜。剥树皮。吃观音土。
这是这个时代饥民的活法。他从前在史书上读到过——“人相食**遍野”，只是几个冰冷的词。现在他站在这片土地上，才发现那些词背后，是这样真实的绝望。
“二狗。”他突然开口，“你说周二叔他们去后山找吃的，三天没回来？”
二狗点头：“嗯。周二叔说山里应该有东西，野兔子、野果子啥的，再不然挖点葛根也能顶饿。他们就去了。”
“几个人？”
“五个。周二叔、铁蛋哥、刘家三叔、王老四，还有……还有铁牛哥。”
“铁牛？”
“就是周铁匠家的儿子。”二狗比划了一下，“可壮了，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捆柴。**去年死了，就剩他一个，跟周二叔他们去的。”
林原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来，看向村外那座山。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现在是早春，山上应该还光秃秃的，但背阴的地方或许有去年剩下的野果，运气好能挖到山药、葛根。
问题是，那几个人为什么三天都没回来？
“二狗。”他说，“你去把村里能叫的人都叫来，到我家门口。老的小的都行，能走路的都来。”
二狗一愣：“干啥？”
“开会。”林原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改口道，“商量事。快去。”
二狗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跑了。
林原慢慢走回那间破屋，在门口坐下。小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破陶罐，正在用草木灰擦洗，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
“小妹。”林原叫她。
“嗯？”
“你会数数吗？”
小妹停下手，想了想：“会数到二十。娘教过。”
“够了。”林原说，“一会儿你帮哥记个数。”
小妹没问记什么，只是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二狗带着人来了。
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几个老人拄着棍子，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跟在后面。他们站在林原家门口，用麻木的、疲惫的眼神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林原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稳当些。
“各位婶子大娘、大爷大叔。”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我是林原。我知道大家都不好过，我也不好过。我娘刚走，家里还有两个小的。”
没人应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抹了把眼睛。
“但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林原继续说，“我等，契丹人不等。流寇也不等。再这么下去，不用等他们来，咱们自己就**了。”
一个老人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原娃子，你有啥法子？该挖的野菜都挖了，该剥的树皮都剥了，老天爷不下雨，地里啥也长不出来……”
“不是没法子。”林原说，“法子得大伙儿一起想。我问问大伙儿，各家现在还有多少存粮？一粒也好，半碗也好，都报出来。小妹你记着。”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妇人小声道：“原娃子，你问这个干啥？各家各户的粮……”
“我知道，这是各家的**子。”林原打断她，“但现在是大家的命都快保不住了。我不抢，也不借，就是摸摸底。万一有人实在撑不住了，咱们心里有数，能帮一把是一把。万一官差来了，契丹人来了，咱们藏粮也有个章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乱世里，一个人活不下去。想活，得抱团。”
沉默。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开口了：“俺家还有小半碗糠皮，藏炕洞里了。”
一个老人咳了一声：“我那儿还有一把干菜，去年晒的，没舍得吃。”
“俺家……俺家还有一捧黍子，是给孩子留的。”
“没了，啥都没了……”
……
小妹低着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记。二狗在旁边帮着数。
林原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根本撑不了几天。但至少让他知道了，村里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现在还没有。
等最后一个说完，他点点头：“行，我心里有数了。还有一件事——周二叔他们去后山三天了，还没回来。咱们得去找。”
一个老人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后山有狼！去年冬天还叼走一个……”
“我知道有狼。”林原说，“但万一是他们出事了，咱们不去看看，就这么等着？万一他们找到了吃的，被困在山里，咱们不去接应？”
众人沉默了。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抬起头：“原娃子，你想咋找？你自个儿还站不稳呢。”
“我站不稳，但有人能走。”林原看向那几个半大孩子，“你们敢不敢跟哥进山？”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四五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睛有神。他往前走了一步：“俺敢。俺爹也在山里。”
林原认出来了——这是周二叔的儿子，铁蛋。
“好。”林原说，“你跟我去。还有谁？”
又有两个孩子站了出来。一个叫刘栓，一个叫王**，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
“行。咱们四个去。”林原说，“现在不是时候，天快黑了，明儿一早出发。今儿晚上，各家把能用的家伙什都拿出来——刀、锄头、绳子、火把。明儿天一亮就走。”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老人：“大爷大娘们，村里就拜托你们照看了。万一有动静，让孩子们躲好，别出来。”
没人再说话。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慢慢散去了。几个妇人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最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原娃子，你……你可小心点。你们要是有个好歹，这村里就真没人了。”
林原点点头：“我知道。”
等人都走了，他才靠回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妹蹲在他旁边，把刚才数的粮报给他听。林原听着，眼睛却望着远处的山。
二狗凑过来，小声问：“哥，你说周二叔他们……还活着不？”
林原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找，那五个人的下场只有一个。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暗了。村口的老榆树在晚风里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原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身。
“进屋。”他说，“把门堵上。明天一早，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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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原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饿醒的。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拧得他直冒虚汗。他躺着没动，等那股绞痛缓过去，才慢慢坐起来。
小妹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已经把昨晚剩下的半碗野菜汤热好了。汤清得能看见碗底，几片煮烂的野菜叶子浮在上面。
“哥，你喝。”她把碗递过来。
林原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小妹和二狗。两个小的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碗，嘴上却不说要喝。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然后递给小妹：“一人一口，喝完。”
小妹摇头：“俺不饿，哥喝。”
“喝。”林原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会儿进山要走很远，你们不喝，走不动。喝完了，我还有话说。”
小妹犹豫了一下，接过碗，小小地抿了一口，递给二狗。二狗也抿了一口，碗里还剩小半碗。他又要递给林原，林原摆摆手：“你俩分着喝完。”
等两人把汤喝完，林原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黑乎乎的饼子，硬得像石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这是昨天王奶奶塞给我的。”他说，“她非给，说是她最后一口粮。我没舍得吃，留着今儿进山用。”
他把饼子掰成四块，一块塞给二狗，一块塞给小妹，一块揣回怀里，剩下一块咬在嘴里。
“走。”他说，“铁蛋他们在村口等着。”
村口果然站着三个人。铁蛋、刘栓、王**，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蛋扛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刘栓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王**拎着一根木棍，腰间别着一卷麻绳。
“原哥。”铁蛋迎上来，眼睛红红的，“俺昨晚梦见俺爹了，他……”
“梦不作数。”林原打断他，“等找到了，你自己问他。”
铁蛋点点头，不说话了。
林原扫了他们一眼：“都吃了吗？”
“吃了。”三个人齐声说。
林原知道他们没吃，但也不戳破。他把那半块饼子掏出来，又掰成三小块，一人一块塞过去：“边走边吃。进了山，听我指挥，不许乱跑，不许喊叫。看见什么都别慌。”
三个人接过饼子，塞进嘴里，使劲嚼着。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五个半大孩子踏着晨露，朝山里走去。
村口，小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破屋门口，王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坐在墙根下，望着同一个方向。
“奶。”小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俺哥他们能回来不？”
王奶奶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没牙的牙床。
“能。”她说，声音含糊不清，“原娃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