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中有狼------------------------------------------。，其实根本没有路。枯草没过脚踝，荆棘勾着裤腿，稍不留神就会踩进被荒草掩埋的沟壑里。五个半大孩子排成一列，林原打头，铁蛋垫后，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山里的雾气很重，呼吸间全是潮湿的冷意。林原的腿一直在抖——这副身体实在太弱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不敢停太久，停下来更冷。“原哥。”身后的刘栓突然小声叫他，“你看。”——前面有一片被踩倒的荒草，痕迹很新，像是有人走过。。草倒的方向一致，不是野兽，是人的脚印。至少四五个人，脚掌宽大，是成年男人。“周二叔他们。”铁蛋凑过来，声音发颤，“肯定是他们！别急。”林原按住他，“跟上去看看。”，越走林子越密。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王**突然停住，鼻子使劲嗅了嗅。“原哥，有味儿。”——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是血腥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压低声音：“都别出声，跟紧我。”，像五只受惊的兔子，屏着呼吸往前走。。，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块山间的平地，乱石嶙峋，枯草丛生。石头上、草叶上，到处是已经发黑的血迹。
铁蛋脸色煞白，张嘴就要喊，被林原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林原凑到他耳边低吼，“你看那边！”
乱石堆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褐色的皮毛，拖在地上的尾巴，一双在晨雾中泛着绿光的眼睛——
狼。
不止一只。
林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石堆后面至少蹲着三只狼，正在撕咬着什么。那东西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只剩一摊模糊的血肉。
铁蛋浑身发抖，刘栓和王**的脸白得像纸。二狗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原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只狼。他们五个人，最大的是他——十八岁，半死不活的身体。其余四个都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手里只有锄头、柴刀、木棍。
打不过。
跑不掉。
他慢慢往后退，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其他人打手势：后退，别出声，慢慢退。
五个人像五只蜗牛，一步一步往后挪。
突然，咔嚓一声——
刘栓踩断了一根枯枝。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石堆后面的三只狼同时抬起头，八只绿幽幽的眼睛齐刷刷朝这边望过来。
“跑！”
林原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二狗，转身就跑。铁蛋拉着刘栓，刘栓拽着王**，五个人连滚带爬往山下冲。
身后传来低沉的咆哮声和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狼追上来了！
林原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迈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息，眼前是晃动的树影和枯草。他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往山下跑，跑出这片林子，跑回村里——
一根藤蔓绊住他的脚，他整个人往前栽去，摔进一丛荆棘里。脸上、手上被划出无数道血口子，**辣地疼。
“哥！”二狗扑过来拉他。
“别管我，快跑——”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树后蹿出来，直扑二狗。
林原来不及多想，抄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
石头正中那狼的侧腹。狼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歪，撞在一棵树上。但它很快稳住身形，转过头，露出森森白牙，朝林原扑来。
林原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啊——！”
一声暴喝，一道黑影从侧面冲出来，狠狠撞在那狼身上！
那是一个人。一个比铁蛋还壮实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木棒，骑在狼身上，抡圆了木棒往狼头上砸。一下，两下，三下——
狼的脑袋被砸烂了，血溅了他满脸满身。他扔下木棒，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林原愣愣地看着他。
“铁……铁牛哥！”二狗惊喜地叫起来。
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俺……俺听见动静，就……就……”
话没说完，他眼睛一翻，栽倒在地。
“铁牛！”
林原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一看——铁牛的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旁边，另外两只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原哥！”铁蛋他们也跑回来了，“咋办？”
林原咬了咬牙：“抬他走！快！”
铁蛋和刘栓架起铁牛，王**和二狗扶着林原，几个人连拖带拽往山下跑。身后，狼嚎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唤同伴。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林子突然稀疏了——出山了！
他们一口气冲下山坡，冲进村口，直到看见那几间破土坯房，才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村里的人被惊动了，纷纷跑出来。王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看见几个孩子浑身是血，差点站不稳。
“咋了？咋了这是？”
林原躺在地上，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狼……周二叔他们……”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捂住脸，蹲在地上哭起来。几个老人默默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铁蛋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山的方向。他没哭，只是站着，像一根木桩。
林原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铁牛身边。
铁牛的腿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他昏过去了，但呼吸还在，胸口一起一伏。
“来人帮忙！”林原喊道，“烧热水！拿干净的布！家里有盐的拿盐来！”
没人动。
“快去！”林原吼了一声。
几个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跑回家。片刻之后，有人端来了热水，有人拿来了破布，有人捧来一小撮粗盐。
林原蹲下来，把盐撒在水里搅了搅，然后开始清洗铁牛的伤口。
盐水刺激伤口，铁牛疼得浑身一抖，醒了过来。他睁眼看见林原，咧嘴又想笑：“原哥……俺……”
“别说话。”林原手下不停，“忍着点。”
铁牛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林原用热水把伤口洗干净，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紧紧缠了几圈。他不知道这伤口会不会感染，不知道铁牛能不能挺过去——在这个时代，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能要人命。
他只能尽力。
等包扎完，他才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后怕。
刚才在山上，如果铁牛没来，如果那一下没砸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原哥。”
铁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原回头，看见铁蛋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俺爹他们……是死了吗？”
林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铁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发不出声音。
林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节哀。”他听见自己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铁蛋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林原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些老人、妇人、孩子，都站在那儿，用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迷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死亡太常见了。常见到人们已经麻木。但麻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往哪儿走，怎么活。
林原转过身，面对那些人。
“大伙儿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但尽量平稳，“周二叔他们……回不来了。但咱们还得活。”
没人说话。
“狼已经尝过人血了，说不定还会下山。契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官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征粮。咱们不能这么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现在开始，咱们得自己管自己。白天，轮流派人看着山那边，有动静就敲锣。晚上，所有人都集中到几个屋里，轮班守夜。谁家有吃的，都拿出来，统一分，谁也不许藏着。有活一起干，有粮一起吃，有人欺负咱们，一起打回去。”
沉默。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问：“原娃子，你……你这是要干啥？”
林原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活下去。”他说，“抱团活下去。”
没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林原面前。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拍了一下林原的肩膀。
“好。”她说，声音含糊，但清楚，“原娃子，你说了算。”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跟着点头：“俺听你的。”
“俺也是。”
“俺也一样。”
林原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这破败的村庄上，照在这些麻木的脸上，也照在山那边，周二叔他们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二狗。”他说。
“哥？”
“去把村里的铜锣找出来，挂在村口那棵树上。”
二狗点点头，跑了。林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从前画过图纸，握过鼠标，抱过女儿。现在，这双手沾着血，要带着一群饿着肚子的人，从这吃人的乱世里活出一条路来。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