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显德元年的春天------------------------------------------。。他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裹紧被子，却发现身下硬得硌人，鼻尖萦绕着一股陈年草灰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更诡异的是，他听见有人在哭。，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断断续续地压着嗓子，偶尔漏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噎。。，头顶是焦黑的梁木，透着几缕惨淡的天光。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条满是补丁的麻布，硬得像树皮。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的苦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干瘦、黝黑、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哥……哥醒了！”，眼眶红得像个兔子，鼻涕还挂在脸上。他扑到草堆前，想碰又不敢碰林远，只是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哥，你可醒了……俺以为你也跟爹娘一样，不要俺和小妹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疼得说不出话。他抬起手，落在男孩乱糟糟的头顶。触感真实得可怕。，在这一瞬间涌入脑海——，今年十八岁，河东道晋州西北三十里，陈家峪人。，契丹游骑南下劫掠。**的兵早就跑没了影，村里的青壮被征调去守堡，至今未归。林原的父亲死在去年的劳役里，母亲拖着三个孩子，挖野菜、吃糠皮，硬撑过冬天，却没撑过这场劫难——契丹人没进村，但征粮的官差来了，搬走了最后半袋黍子。母亲当晚就咽了气。，从崖上摔下来，被人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这具身体里活着的人，叫林远。三十五岁，工业设计博士，某个设计院的技术骨干。加班三天赶完一个农机改进方案，趴在桌上睡过去，醒来就在这里。
“哥？”男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咋了？是不是还疼？”
“二狗。”林远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小妹呢？”
二狗回头朝角落里喊：“小妹！哥醒了！快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姑娘蹭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她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穿着不合身的破袄，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很。她没哭，只是盯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野菜递到他面前。
“哥，你吃。”她说，“俺挖的，不苦。”
林远看着那把野菜——灰灰菜、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子，有些已经蔫了。他接过野菜，也接住了小姑娘冰凉的手。
“有水吗？”他问。
二狗连忙端来一个破陶碗，碗里的水浑得能看见底部的泥沙。林远接过来，没喝，先递给小妹：“你先喝一口。”
小妹摇头：“俺不渴，哥喝。”
林远没说话，把碗沿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小妹愣了一下，终于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然后偏过头去。
林远自己灌下那碗水，泥沙硌牙，但活命要紧。他放下碗，撑着草堆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阵发黑。二狗赶紧扶住他。
“村里……还有多少人？”林远问。
二狗眼眶又红了：“没多少了。栓子**、老陈家两口子，都**了。周二叔前天带着几个人去后山找吃的，到现在没回来。王奶奶……”
他说不下去了。
林远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
门是用草编的帘子挡着的，他掀开一角，外面的天光刺得眼睛生疼。等视线适应了，他看到的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村庄——十几座土坯房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烟囱里没几缕烟。村口的榆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远处，太行山的余脉在早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更远的地方，据记忆所知，是契丹人时常出没的草原。
这就是五代十国。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柴荣刚刚即位，北汉勾结契丹南侵的消息已经传遍河东。这个村庄，不过是乱世洪流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林远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熬夜画的那张农机图——新型收割机的传动轴设计，他改了八遍。想起办公室里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想起妻子上个月发来的微信：“这周末回不回家？闺女想你了。”
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哥。”小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怯生生的，“你……你别哭。”
林远抬手抹了一把脸，果然湿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蹲下来和小妹平视。
“哥没事。”他说，声音稳了下来，“你跟哥说说，村里现在谁还能干活？谁家有粮？谁家有刀？”
小妹眨眨眼，有些不明白这个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些。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周二叔家有三把锄头，他家铁蛋哥和**好。王奶奶家有一口锅，补过三回。栓子**以前是打猎的，有一把叉子，后来**了，叉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远认真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二狗在旁边急了：“哥，你要干啥？”
林远站起身，看向村外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去年的庄稼早就收光，今年的还没种下。如果契丹人再来，如果流寇路过，如果官差又来征粮……
这村子扛不过下一次。
“干啥？”林远拍了拍二狗的脑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笃定，“想办法，活下去。”
他迈步走出那间透风的土屋。
早春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颤。但阳光确实比刚才亮了些，照在村口那棵被剥了皮的榆树上，照着几个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老人，照着远处荒芜的田野，和更远处沉默的山。
这一天是显德元年的某个早晨。距离高平之战还有几个月，距离陈桥驿还有十几年，距离这个叫林远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刚刚过去半个时辰。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要想不**，得先找到吃的。
要想不被杀，得先把人拢起来。
要想从这乱世里活出一条路……
林远在村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二狗和小妹正站在门口望着他，两个瘦小的影子，像两棵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野草。
他忽然想起前世带女儿去乡下写生，路边田埂上那些野草，踩倒了，过几天又直起来。怎么踩都不死。
他转回头，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