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监狱里的桂花香（1）------------------------------------------。，暑气还没有完全消退，白天的时候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发烫。只有到了傍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才让人觉得季节确实在轮转。，县城窝在山坳里，像一颗被手掌捧住的珠子。山不高，但连绵不断，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铺开，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慢慢变成远处的青灰，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城里的老人们说，这些山是桂城县的屏障，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也挡住了外面的路。。，是一间大概六平米的小房间。一张上下铺的铁床靠墙放着，上铺空着，下铺铺着一床薄薄的被褥。对面是一个蹲便器，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洗手池。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空气是浑浊的，混合着霉味、汗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被关起来的地方”特有的气味。。看守送饭的时间是她唯一的时间刻度——早上七点一次，中午十二点一次，傍晚六点一次。三顿饭，三个时间点，把一天切成三块。剩下的时间，就是无尽的、灰白色的等待。。，她被从看守所转到了这里——女子监狱的死囚区。这里关着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那些被法律判定为“该死”的人。她们住在相邻的牢房里，偶尔能听到彼此的咳嗽声、翻身声、哭泣声，但很少说话。。不是因为大家没有话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说什么呢？说“我不想死”？说“我是冤枉的”？说“我还有一个孩子”？这些话她们每个人都说过，在心里说过无数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厌倦了。。。：起床，吃饭，发呆，吃饭，发呆，吃饭，睡觉。中间偶尔会被带出去放风——死囚区的放风时间很短，只有半个小时，在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上。空地很小，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砖，四周的铁丝网上面缠着生锈的倒刺。，她会站在角落里，抬头看天。，被高墙切成了规规矩矩的一块。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白的。她看着那片方形天空，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桂城县的桂花应该已经开了吧？巷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每年都是八月中旬开，先是几朵，然后是满树，金**的，密密麻麻的，香得能飘出半条街。，母亲站在树下，踮着脚摘桂花。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有细碎的花瓣，像撒了一层金粉。
“秦罗，来帮妈扶着梯子。”
“哦。”
“小心点，别摔着。”
“知道了。”
母亲摘了一篮子桂花，拿回去做糖糕。先把桂花洗干净，晾干，然后用糖腌起来，腌上三天三夜，再和面粉揉在一起，上锅蒸。蒸好的糖糕是淡**的，上面撒着几朵完整的桂花，咬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满嘴都是花香。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李秦罗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死囚区有一个传说。
这个传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从这座监狱建起来的那天就有了。
传说说，死囚区里住着一个女人，叫七姐。她因为**被判了无期，已经在里面待了快十年。她不是死囚，但因为“特殊原因”被关在死囚区，一个人住一间牢房，和其他人隔开。
关于七姐的传说很多。
有人说她以前是南方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从南边的港口到山里的县城，到处都是她的关系。做的都是掉脑袋的生意，但从来没有被抓住过把柄——这次进来，不是被抓的，是自己走进来的。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她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整进来的，外面还有人想让她“意外死亡”。但更多的人说，不是别人要整她，是她自己不想出去。她在外面的人随时可以把她弄出去，但她就是不走。至于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她其实早就该出去了，但有人不放她，因为她在外面知道的太多了。但立刻就会有人反驳：放屁，七姐想出去，谁能拦得住？
这些传说李秦罗都是听看守说的。
看守们说起七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敬畏。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说的时候声音会压低，眼睛会往走廊尽头瞟一眼，确认没有人听到。
“别跟她扯上关系。”有一个看守对李秦罗说过。“她那个人，邪得很。跟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李秦罗没有在意。
她连自己的下场都不在乎了，还在乎别人的吗？
但命运这个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在不在乎就绕着你走。
那天放风结束，李秦罗回到牢房的时候，发现隔壁的门开着。
几个看守站在门口，正在往里面搬东西。一个铺盖卷，一个塑料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小木头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
“0704，”一个看守看到她，头也没抬地说，“隔壁要搬进来个人。老实点，别惹事。”
李秦罗没有说话，走进自己的牢房，坐在下铺。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声。
她听到隔壁传来声音——脚步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铁架床吱呀作响的声音。然后是看守的声音，比平时客气得多：“七姐，就这儿了，您先将就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行了，出去吧。”
“哎，好好好。有事您叫我。”
看守的脚步声远去了，脚步比平时轻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嘿。”
李秦罗愣了一下。
“隔壁的，还活着吗？”
李秦罗没有说话。
“啧。”隔壁的女人咂了一下嘴。“哑巴？”
“……活着。”李秦罗说。
“哟，会说话啊。”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分给我一个死人呢。”
李秦罗没有接话。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女人问。
“0704。”
“真名。”
李秦罗沉默了一会儿。
“李秦罗。”
“李秦罗。”女人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妈。”
“**呢？”
“死了。”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
“节哀。”女人说，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秦罗没有说话。
“我叫什么你大概也听说了，”女人说，“叫我七姐就行。”
七姐。
就是那个传说里的七姐。
“你怕我？”七姐问，好像能看穿墙壁看到她一样。
“不怕。”李秦罗说。
“为什么？”
“没什么好怕的。”
七姐在那边笑了。那个笑声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意外地不难听。
“有意思。”她说。“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快十年，头一回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小丫头。”
“我不是小丫头。”李秦罗说。
“你多大？”
“十六。”
“那不是小丫头是什么？我女儿要是还活着，比你还大两岁。”
李秦罗没有说话。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行了，不说了。”七姐说。“明天还要放风呢。”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李秦罗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的墙壁。
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妈。”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李秦罗第一次见到了七姐。
她站在空地的角落里，照例抬头看着方形的天空。今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被高墙围住的天空，倒像是桂城县那些山后面的天空——她小时候爬上山顶看到的那个样子，无边无际的，大得让人害怕。
“又在看天？”
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秦罗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她旁边，靠着铁丝网，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抬头看着天空。
她四十多岁，短发，脸上有皱纹，但五官很端正，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囚服，和其他人一样，但穿在她身上，感觉不太一样——不是囚服变了，是她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不是凶，是稳。像一座山，不声不响地蹲在那里，你知道它不会动，但你也不敢去推它。
七姐。
“在看什么？”七姐问。
“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蓝。”
七姐笑了。那个笑容让她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意外地显得年轻了一些。
“你这个小丫头，说话真省。”
李秦罗没有回答。
她们并排站着，看着天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七姐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刚进来那会儿，也喜欢看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觉得，只要看着天，就觉得自己还在外面。天是一样的天，墙里面的和墙外面的，没什么区别。”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看得多了，就觉得不一样了。墙里面的天，是方的。被切掉了四个角，剩下的那一块，怎么看都是方的。看久了，就觉得憋得慌。”
李秦罗听着，没有说话。
“你现在看它是方的，”七姐说，“等有一天你出去了，再看它，它就是圆的。没边没沿的，大得吓人。”
“我出不去。”李秦罗说。
七姐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判了**。”
七姐沉默了。
风吹过空地，带着一股凉意，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李秦罗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味道记住。
“**。”七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多少条？”
“七条。”
七姐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光。
“值吗？”她问。
李秦罗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后悔。”
七姐没有说话。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不知道怎么带进来的，也许是藏在哪里，也许是有关系。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七条命。”她说。“你这个小丫头，手够狠的。”
李秦罗没有说话。
“是为了**？”
李秦罗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的。**死了。”七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能杀七个人，除了给妈报仇，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李秦罗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些人该杀吗？”七姐问。
“该。”
“那就行了。”七姐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世上有些事，法律管不了，就得自己来。”
李秦罗抬起头，看着她。
七姐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李秦罗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是因为别人都活在规矩里。”七姐说。“规矩说**不对，**就得偿命。但你杀的那些人，他们杀***时候，规矩在哪？”
李秦罗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遮住半张脸。
七姐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你是桂城县的？”七姐忽然问。
“嗯。”
“桂城县……靠山那边？”
“嗯。四面都是山。”
七姐点了点头。“我去过。好多年前了。那边的桂花很有名，满大街都是桂花树。一到秋天，整个镇子都是香的，香得人都醉了。当地的人把桂花摘下来，泡酒喝，做糕点吃，还能做成香水。”
她说着，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怀念的味道。
“**也喜欢桂花？”
“嗯。”李秦罗说。“每年都摘，做糖糕。”
“好吃吗？”
“好吃。”
“可惜了。”七姐说。“这辈子怕是吃不上了。”
李秦罗没有说话。
她们又沉默了。
但那种沉默不难受。和七姐在一起的时候，沉默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填补。
李秦罗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七姐不问问题。她不问她为什么**，不问她后不后悔，不问她怕不怕死。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方形的天空，偶尔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这种相处方式，让李秦罗觉得安全。
像两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同一个洞**，不需要语言，只需要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秦罗和七姐住在隔壁，每天放风的时候会站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七姐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地绕着李秦罗走，也不像看守那样用审视的眼光看她。她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看天、会想家、会为了母亲**的十六岁女孩。
“你那个手绳，”有一天七姐忽然说，“戴了很久了？”
李秦罗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绳。金**编红绳，坠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坠子，已经旧了，颜色褪了一些，编绳磨出了毛边。
“嗯。”
“谁送的？”
“一个同学。”
“男同学？”
李秦罗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七姐看到了，笑了。“行，不问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李秦罗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没说他是特别的。”七姐把烟叼回嘴里。“你自己说的。”
李秦罗不说话了。
七姐在旁边笑，笑得伤口疼，龇了一下牙，但还是笑。
“小丫头，”她说，“你还小呢。有些事，等出去了再说。”
“出不去。”李秦罗说。
七姐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看透了很多人和事的人，在看一个还没看透的孩子。
“小丫头，”她说，“你信不信，你七姐我，想出去随时都能出去？”
李秦罗看着她。
七姐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那里面没有吹牛的成分，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坦然。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李秦罗问。
七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外面没什么意思。”她说。“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见的人见不到了。这里面清净，有吃有喝，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当是养老了。”
她说的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李秦罗听出了别的东西。在那些轻松的词句下面，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沉得很深，像山底下的岩石，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没有问。
七姐也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