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穿残锦

灵堂------------------------------------------：涅槃·归来即打脸--- 灵堂。。——那杯毒酒入喉的剧痛，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的煎熬，还有最后意识里那张扭曲而熟悉的脸……她分明已经咽了气。？，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耳畔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姐姐走得这样突然，留下我一个人……”那声音娇娇柔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父亲年纪大了，如何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前世听了十几年，直到临死前才听出那温柔底下藏着的刀——沈婉茹，她同父异母的庶妹。。，每一转都牵扯出锥心的痛。她分明记得，沈婉茹端来的那杯酒，说是从城外庄子上新酿的梅子酒，给她尝尝鲜。她喝了，然后就……“婉茹，别太伤心了。”又一个声音响起，低沉的，带着悲悯的男声，“你姐姐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季沐风。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的夫君，她倾尽所有辅佐了十年的男人。为了他的仕途，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为了他的前程，她低声下气去求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官眷；为了他所谓的“大业”，她甚至不惜与父亲争执，只为让他能挪用沈家的关系网。
可到头来呢？
她记得很清楚。毒发的那一刻，她死死抓住季沐风的衣襟，问为什么。他只是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像拂去衣襟上沾的一片枯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清辞，你挡了婉茹的路，也挡了我的路。”
挡路。
就因为这个。
沈清辞的眼皮终于撑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白。白布帷幔，白烛白幡，还有跪在灵前的两道白色身影。她躺在冰冷的棺椁里，透过半开的棺盖，正好能看见那两人的侧影。
沈婉茹一身素缟，哭得梨花带雨，不时用帕子拭泪。季沐风跪在她身侧，一只手看似规矩地垂着，指尖却若有若无地碰着沈婉茹的衣袖。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沈婉茹的袖口上。
那是一件素白的孝服，按制不该有任何纹饰。可沈婉茹的袖口内侧，却隐隐露出一抹殷红——像是写字时不慎沾染的朱砂，又像是……
胭脂。
沈清辞前世钻研妆造二十年，对各种胭脂的色号、质地、气味了如指掌。那一抹红，色泽艳丽中带着一点紫调，是今年江南新贡的“绯烟罗”，专供宫中嫔妃使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除非……是通过季沐风的关系弄来的。
灵堂之上，为亡姐守灵，却在袖口藏着禁宫才有的口脂？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牵动。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前世她也曾撞见过一次，沈婉茹从季沐风的书房出来，唇上的口脂有些花了。当时她没多想，只当是妹妹来寻**商量事情。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笑。
“沐风哥哥，”沈婉茹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姐姐走了，往后我该怎么办？我好怕……”
季沐风侧过头，目光在沈婉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怕，有我在。”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余温也凉透了。
十年。
她用了十年的时间，把一个穷书生捧成了首辅的座上宾；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沈婉茹从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护成了温婉贤良的大家闺秀。到头来，这两个人联手，用一杯毒酒送她上路。
父亲呢？
沈清辞想起父亲。前世她死得突然，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记得沈婉茹来送酒时说过，父亲因为她的“通敌罪证”气得病倒了。那个罪证，她从未见过。
“通敌”……呵。
沈清辞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棺底，是一片冰凉。棺椁里铺着厚厚的锦褥，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留下的陪嫁。母亲早逝，只留下这一床锦褥，说是给她压箱底的。没想到，最后竟成了她的裹尸布。
外面，沈婉茹的哭声渐渐小了，换成了低低的私语。
“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吗？”季沐风的声音压得极低。
“嗯，”沈婉茹应了一声，“她房里的书信、账本，我都烧了。只是……那些铺子的契书，还有父亲的印信，被她锁在妆*暗格里，我打不开。”
“不急。”季沐风淡淡道，“等她入土为安，我是她夫君，那些东西自然由我来处置。”
“可是……”沈婉茹的声音带了点急切，“万一父亲醒了问起来……”
“他不会醒了。”季沐风的声音冷下来，“大夫说了，那口气吊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等老爷子一走，沈家的一切，自然由你这个‘孝女’来打理。”
沈清辞的眼睛猛地睁大。
父亲还活着？而且……他们要对父亲下手？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从心底涌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前世她临死前只听到父亲病倒的消息，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阴谋。他们害死了她，还要害死父亲，夺走沈家的一切？
她的手指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冷静。
沈清辞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会躺在自己的棺椁里。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必须活着出去，必须阻止这两个**。
可怎么出去？
棺盖半掩，只留了一条缝。她若推开，势必惊动外面的人。灵堂外应该还有仆从，一旦闹起来，她一个“死人”，谁会信她的话？
她需要证据。
沈清辞的目光缓缓移动，透过那条缝隙，再次落在沈婉茹的袖口上。那一抹绯红，就是证据。灵堂之上，为亡姐守灵，却在袖口藏着情郎送的禁宫口脂。只要当众揭穿，就算不能把沈婉茹怎么样，至少能让她在名声上栽个大跟头。
还有季沐风。
她记得前世季沐风为了讨好某位权贵，曾让她帮忙伪造过一幅前朝画作。那件事做得隐秘，知情的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如果她能活着出去……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沈清辞的思绪。
灵堂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通报的声音：“大人，夫人，端王爷遣人来吊唁了。”
沈清辞心头一跳。端王爷，那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手握重权，也是季沐风拼命想要巴结的对象。他怎么会派人来吊唁她这个商贾之女？
“快请！”季沐风的声音顿时变了调，那股温柔小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热切和谦卑。
沈清辞看见沈婉茹也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袖口那抹绯红往里掖了掖，跪直身子，摆出最标准的孝女姿态。
灵堂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一位青年男子，身形修长，穿一身玄色锦袍，面容苍白得有些过分，像是常年抱病的模样。他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咳两声，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不时掩一掩唇。
“端王世子？”季沐风的声音带了点疑惑，随即更添了几分恭敬，“世子爷亲临，下官惶恐。”
端王世子？
沈清辞眯起眼。她前世听说过这个人，端王嫡子萧弈，据说是个病秧子，从小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从不过问朝政。但端王对这个儿子极为宠爱，要什么给什么，只求他平安活着。
可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步态。
一个常年抱病的人，走路应该虚浮无力。可这人的脚步虽然缓慢，每一步落地却稳得很，不见丝毫摇晃。而且他咳嗽的时候，帕子掩唇，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打量灵堂里的布置。
沈清辞心中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人的目光掠过灵幡，掠过供桌，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往棺椁这边扫了一眼。
沈清辞脊背一僵。
那目光只是极短暂地停留，随即移开，快得像是不经意。但她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人知道她在这里。
“季大人节哀。”萧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父王听闻沈娘子英年早逝，甚是惋惜，特命我来上一炷香。”
“多谢王爷，多谢世子。”季沐风连声道谢，亲自引着萧弈往灵前走。
沈婉茹跪在一旁，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姿态柔顺得很，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女”。可沈清辞看得分明，在萧弈经过她身边时，沈婉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往那人身上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含羞带怯，欲说还休。
沈清辞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的好妹妹，刚刚还在对“**”柔情蜜意，转眼就能对着陌生男人暗送秋波。这份本事，她倒是从前世就有的，只是自己眼瞎，从未发现。
萧弈走到灵前，接过下人递来的香，动作慢条斯理地**香炉。他站在那里，看着灵位上的字，沉默了片刻。
“沈清辞……”他轻轻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倒是个好名字。”
说完，他又咳了两声，转身看向季沐风：“季大人，节哀顺变。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来端王府寻我。”
季沐风受宠若惊，连连作揖。
沈清辞在棺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念头电转。端王府的人为何会来吊唁她？前世她死得悄无声息，根本没人在意。这一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数？
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东西？
还是说，这个萧弈，本来就有问题？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萧弈已经准备离开了。临走前，他又咳了几声，手里的帕子“不小心”掉落在地，正好落在棺椁旁边。下人慌忙去捡，萧弈摆摆手：“不必。”
他弯腰，自己捡起帕子。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再次往棺椁里扫了一眼。
这一次，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那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与她对视了不到一息。
他看见她了。
他知道她是活的。
沈清辞心跳如擂鼓。可那人只是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把帕子收回袖中，对季沐风点点头：“告辞。”
一行人离去，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婉茹松了一口气，小声道：“沐风哥哥，世子爷怎么会来？”
“我也不知。”季沐风皱眉，“或许是端王想拉拢我？”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不管怎样，这是个好兆头。婉茹，往后你多往端王府走动走动。”
“可是……”沈婉茹咬了咬唇，“我一个女儿家，怎么好……”
“怕什么？”季沐风看她一眼，“你姐姐在的时候，哪家的夫人小姐不是她帮我打点的？如今她不在了，这些事自然要你来做。”
沈婉茹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沈清辞在棺中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齿冷。
原来前世她做的一切，在季沐风眼里，不过是“打点”。她低声下气去求人，耗尽心血铺路，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个词。
够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已经蠢过一次。老天爷既然让她活过来，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现在，是时候出去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棺底，正要发力——突然，灵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老爷！老爷您不能进去！”
“滚开！”
那是……父亲的声音！
沈清辞浑身一震，手上的力气瞬间卸了。她透过棺盖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踉跄着冲进灵堂，身后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仆从。
沈明远。
她的父亲。
记忆中，父亲是个儒雅温和的人，待人和善，从不摆架子。可此刻出现在灵堂里的老人，面色灰败，眼眶深陷，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外面胡乱披着一件大氅，显然是刚刚从病榻上挣扎着起来的。
“爹！”沈婉茹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去扶，“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您不能下床……”
“滚开！”沈明远一把推开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具棺椁，“清辞呢？我的清辞呢？”
“爹……”沈婉茹被他推得踉跄，季沐风连忙上前扶住她，对沈明远道，“岳父大人，清辞已经去了，您节哀……”
“放屁！”沈明远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我女儿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死了？你们……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
沈清辞在棺中听得心都要碎了。
父亲不信她死了。父亲在为她讨公道。可这有什么用呢？在这灵堂里，季沐风和沈婉茹是“伤心欲绝”的亲人，那些仆从是听命行事的奴才。父亲一个病重的老人，能做什么？
“岳父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季沐风面色一正，端出悲戚的神色，“清辞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害她？她是……她是突发急病，大夫说是心疾……”
“心疾？”沈明远冷笑，“我女儿从小到大，连伤风都少有，哪来的心疾？”
“这……”季沐风语塞。
沈婉茹适时地哭起来：“爹，姐姐真的走得突然，我也很难过。可是您这样闹，姐姐在天之灵如何安息？您……您看看姐姐的遗容吧，她走得很安详……”
说着，她往棺椁这边走来。
沈清辞心中一紧。
沈婉茹要开棺？
她还没有准备好。如果现在被沈婉茹发现她还活着，对方会怎么做？灵堂里都是季沐风的人，父亲又病成这样，一旦起了冲突，她不但逃不掉，还会连累父亲。
可她总不能躺在棺里等死。
怎么办？
沈婉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已经搭上了棺盖，正要推开——
“慢着。”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一愣，循声望去。
灵堂门口，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衣小帽，像是寻常的仆从打扮，可那张脸……
沈清辞瞳孔一缩。
是刚才那个“端王世子”的随从。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跟着萧弈走了吗？
那随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对沈明远行了一礼：“沈老爷，我家世子爷有句话让小的转告。”
沈明远眉头紧皱：“什么话？”
那随从压低声音，凑到沈明远耳边说了几句。沈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棺椁一眼，对那随从点点头：“多谢世子爷。”
“不必。”那随从笑了笑，转身离去。
沈婉茹的手还搭在棺盖上，一脸狐疑：“爹，世子爷说了什么？”
沈明远冷冷看她一眼，又看向季沐风，那目光里满是厌恶和警惕：“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
“爹！”沈婉茹急了，想要追上去，却被季沐风一把拉住。
“别追。”季沐风的脸色很难看，“老爷子现在正在气头上，追上去也没用。”
“可是……”
“放心。”季沐风眯起眼，“他活不了几天了。”
沈清辞在棺中听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活不了几天？
好，很好。
她等着看，到底是谁活不了几天。
深夜。
灵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守灵的仆从们熬不住困，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季沐风和沈婉茹早就不见了踪影，大约是去“休息”了。
沈清辞在棺中静静等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才轻轻推开棺盖。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撑着棺沿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白的殓衣，头发散乱，脸上大概是涂了脂粉，白得吓人。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见，怕是要以为诈尸了。
她无声地爬出棺椁，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灵堂里白烛摇曳，映得那些灵幡鬼影幢幢。沈清辞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先妣沈门季氏之位”的灵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前世，她是季门沈氏。
今生，她只是沈清辞。
她转身，往灵堂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脚下一顿——门槛边，静静躺着一块帕子。
沈清辞弯腰捡起。
那帕子是普通的素绢，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帕子里包着东西，打开一看，是一锭银子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寅时三刻，后门有车。速走。”
没有落款。
但沈清辞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攥进掌心，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深处那具空荡荡的棺椁，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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