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砚

你好，我叫温如珩------------------------------------------，东街的泡桐开了淡紫色的花。，不宽，两辆车并排过不去。两边是些老房子，灰墙黛瓦，檐角长着几蓬枯草，春天来了也没绿透。店面都不大，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剃头的，一间挨着一间。温如珩的旧书店夹在中间，门脸窄窄的，招牌是块老木头，上头三个字是他祖父写的：珩书堂。漆剥了好几层，没人想起来重刷。。店开了三代，老主顾都认得，新来的看门脸也知道是家老店。他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早起洒扫，煮茶，开门，然后坐在窗下等客人。有客来就招呼，没客来就读书。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店里，一寸一寸地移，移到西墙根儿底下，一天就过去了。。。老先生过世了，儿女不爱这些，论斤称给了他。拉回来两大箱，他整整理了三天。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分类：经史子集各归其位，残本单独放着，等着以后配补。有几本书页受潮了，得趁着天好晒一晒。他想着明天要是还出太阳，就搬到院子里去。。偶尔有风从门口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响。泡桐花的香气也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温如珩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那棵泡桐在街对面，是隔壁杂货店老周**年轻时种的，三十多年了，长得比两层楼还高。花开得正盛，一嘟噜一嘟噜的，淡紫色，把半边天都染得柔和了。，听见门口风铃响。，黄铜的，年头久了，声音不脆，闷闷的，但温如珩听得惯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来。。，但温如珩注意到了。那是一种习惯——进一个陌生地方先站一站，打量一下，心里有数了再往里走。温如珩自己也是这样，他知道这是有些内向的人才会有的动作。，洗得有些旧了，但干净。个子不高不矮，偏瘦。长相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眉眼温和，鼻梁直直的，嘴唇抿着，看起来有些寡言。他站在那儿，目光从书架上一一扫过，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窗下那排古籍柜上。。，但稳。经过温如珩身边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温如珩也点点头，没起身。他看着年轻人走到古籍柜前，弯下腰，一行一行看那些书脊上的题签。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伸手轻轻碰一下，又缩回去。，继续整理地上的书。，年轻人直起身，转过头来。
“你好，我叫邱砚初。”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温吞，咬字软软的，“听说这里有旧版的《考工记图》？”
温如珩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下。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其实手不脏，就是个习惯动作。
“你好，我叫温如珩。《考工记图》有好几种，你要哪一年的版本？”
邱砚初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准。我要参考的是汉代漆器的纹饰，想看看书里有没有相关记载。”
温如珩点点头，走到古籍柜前。他个子高，伸手够最上一层，从一排书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下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浮尘——其实也不脏，但书放了多年，总有些灰。他翻开扉页看了看，又翻了几页内文，然后递给邱砚初。
“这本是光绪年间的翻刻本，原版是乾隆朝的。图刻得不算精，但线条还在，能看清。你先看看，不买也没关系。”
邱砚初接过来，低头翻了几页，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他说，“这个纹样，跟我们收的那批漆器上的很像。”
温如珩笑了笑，没说话。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地上的书。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边，暖洋洋的。他一边翻书，一边听那边的动静——翻书页的声音，轻轻的，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仔细看。
这人有耐心，温如珩想。看书的架势，是认真的人。
邱砚初在店里坐了很久。
那本书不算厚，七八十页，图占了多半。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有参考价值的就停下来，用手指虚虚描摹一下线条，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什么。温如珩给他倒了杯茶，他抬头说了声谢谢，又低下头继续看。
茶是普通的绿茶，十几块一斤的那种，温如珩喝了多少年，习惯了。他用的是个青花粗瓷杯，杯沿有个小豁口，也不碍事。邱砚初接过去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茶挺好。”他说。
温如珩正蹲着整理书，头也没抬：“是吗？就是普通的茶。”
“嗯，喝着顺口。”
温如珩笑了笑，没接话。
太阳慢慢往西移。店里光线暗了些，温如珩起身去开了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有些发黄，照在书架上，把那些旧书脊照得暖暖的。邱砚初还坐在那儿看，姿势都没变过。那本《考工记图》摊在他膝上，他一只手扶着书页，另一只手时不时在空中比划一下。
温如珩走过去，又给他倒了杯茶。
“谢谢。”邱砚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快关门了？”
“不急。”温如珩说，“你慢慢看。”
邱砚初点点头，又低下头。
温如珩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继续看。是本《容斋随笔》，翻得卷了边，他看了多少遍自己也记不清了。但好书就是这样，看多少遍都不腻，随手翻到哪儿都能看下去。
店里很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茶凉了续水的声音，门外有人走过的声音。泡桐花的香气飘进来，一阵一阵的。太阳又西斜了些，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温如珩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邱砚初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时候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书。手背上有一点疤，不大，圆圆的，像是烫的。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默念什么。
温如珩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那一页翻过去，一个字也没记住。
太阳又西斜了些。
邱砚初忽然合上书，站起来。他揉了揉后颈，显然坐得太久了。然后他走过来，把那本书递给温如珩。
“我看完了。”他说，“这本书，我想买。”
温如珩接过来，翻了翻扉页。书价是用铅笔写在最后一页的，老规矩，不写在前头。他看了看，说：“三十五。”
邱砚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二十的递过来。温如珩接过钱，从抽屉里找出五块零钱，连同那本书一起递过去。邱砚初接过书，站在那儿没走，低头翻着书页，好像在犹豫什么。
“能帮我包一下吗？”他问。
温如珩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牛皮纸。那纸是特意裁好的，大小正合适包一本书。他把书放在纸中央，折起一边，再折另一边，手指压了压折痕，翻过来，把两头折进去，最后用指腹压实。动作很慢，但很熟，几十年了，**多少本书，数不清了。
包好了，他递过去。
邱砚初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温如珩看见了。
“你包得真好。”邱砚初说。
温如珩也笑了笑：“包惯了。”
邱砚初把书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本书……”他指了指温如珩刚才看的那本《容斋随笔》，“是本好书。”
温如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他说，“是本好书。”
邱砚初又笑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些，眼睛里有光。他推开门，风铃闷闷地响了一声，人出去了。
温如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几秒，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哎——”他喊了一声。
邱砚初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温如珩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下回再有关于漆器的旧书，我给你留着。”
邱砚初站在泡桐树下，阳光透过花簇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谢谢你。”
然后转身走了。
温如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泡桐花落了几朵在台阶上，他低下头，弯腰把花扫到一边。扫完了直起身，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街上空空的，只有阳光和树影。
他转身回了店里。
店里忽然显得有点空。
明明和刚才一样的陈设，一样的书架，一样的椅子，但就是觉得少了什么。温如珩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那张椅子前，低头看了看。椅子上什么也没有，但刚才那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他弯腰把椅子扶正——其实本来就是正的——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张包书剩下的牛皮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天还早，太阳还没落山。他应该继续整理那些书。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有几朵落下来，飘在风里，落在台阶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站在树下的样子，阳光透过花簇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说“谢谢你”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温如珩站了一会儿，回到那堆书前，蹲下来继续整理。
但心思不在这里。
他拿起一本《论语》，翻开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本《诗经》，翻了翻，也放下。眼睛看着书，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邱砚初。这名字挺特别。砚，砚台；初，开始。他想起一句诗——“与人作砚初不辞”，是苏轼的？记不太清了。但名字是好名字，有书卷气。
他想起那个人看书的样子，低头翻页，手指在空中描摹线条。那双手他注意到了，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点疤，不大，圆圆的，像是烫的。
做漆器修复的，温如珩想。怪不得手稳。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第一句话：“你好，我叫邱砚初。”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温如珩的眼睛，不是那种打量，就是看着，很认真。
温如珩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他摇了摇头，继续整理书。
那天晚上，温如珩破例晚关了一会儿门。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把白天没整理完的书又理了理。那本《考工记图》原来放的位置空出来了，他从另一个箱子里找出一本《天工开物》的残本，填了进去。填完了又觉得不对，抽出来，换了一本《长物志》。这回看着顺眼些。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书，又想起下午那个人。
他会再来吗？
温如珩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很少想这种问题。客人来了，走了，都是常事。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他从不去想。
但今天他想了。
他站了一会儿，关了灯，锁了门，往后院走。
店后面有个小院子，不大，二十来平米。一棵石榴树种了好些年，每年秋天结十几个果子，够他吃一个冬天。靠墙搭了个棚子，放些杂物。东边两间厢房，他一间住着，一间当仓库。西边是厨房和洗澡间，窄窄的，转个身都费劲。
温如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月光底下，刚发的嫩芽看不真切，只看见枝枝杈杈的影子。他站了站，进了厨房，热了热中午剩的饭菜，凑合着吃了晚饭。
吃完饭洗碗，洗着洗着又想起那个人。
他想起那个人喝过的茶杯。杯沿有个豁口，他用的就是那个。当时他没多想，顺手拿了那个。现在想想，店里明明还有好的，他怎么就拿了那个有豁口的？
他洗完碗，擦干手，进了卧室。
卧室也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盏台灯，还有一方砚台——是他祖父传下来的，老坑端砚，用了三代人，砚池磨得深了，但石质还是好的。
他坐到桌前，扭开台灯，磨了磨墨，铺开一张纸。也没什么要紧事写，就是临几页帖。这么多年习惯了，一天不临就手*。他临的是《兰亭序》，临了几百遍，还是觉得没临透。
写着写着，又想起那句诗：与人作砚初不辞。
他顿了顿笔，把这七个字写在纸边。
写完看了看，他又拿起笔，慢慢划掉了。
划完了，他看着那道墨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不过是一个下午，一个客人，他在这里想什么呢？
他放下笔，熄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总想起那个人站在泡桐树下的样子，阳光透过花簇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说“谢谢你”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温如珩翻了个身。
明天，他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方端砚上。砚池里还有下午磨的墨，干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邱砚初没来。
温如珩照常开门，照常整理书，照常坐在窗下喝茶。太阳升起来，照进店里，一寸一寸地移，移到西墙根儿底下，一天就过去了。
和每一天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他往窗边那张椅子看了几次。椅子空着，阳光落在上面，把椅面晒得暖洋洋的。他想起昨天那个人就坐在那里，坐了一下午，翻书，描摹，喝茶。
他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那个杯子——就是昨天那个人用过的那个，杯沿有个豁口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下午的时候，老周过来串门。
老周是隔壁杂货店的，六十多了，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他进门就嚷嚷：“如珩，昨天那个年轻人是谁啊？我看他在你店里坐了一下午。”
温如珩正在补书，头也没抬：“客人。”
“客人？”老周凑过来，笑眯眯的，“什么样的客人能让***留一下午？”
温如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周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继续说：“我观察好几天了，那小伙子来了两回了吧？上回也坐了好久。”
“两回？”温如珩愣了一下，“你记错了吧，他就昨天来过。”
“不可能。”老周摆摆手，“上礼拜也来过，我在门口看见的。穿灰衣服，瘦瘦的，对吧？”
温如珩想了想，上礼拜？上礼拜他好像确实有个下午……不对，那是另一个客人，买《说文解字》的那个。
“那是别人。”他说。
老周“哦”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别的，走了。
温如珩继续补书，但脑子里总想着老周的话。
那个人，真的只来过一次吗？
他当然知道只来过一次。才一次。但老周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不止一次似的。那个人坐过的位置，用过的杯子，看过的书，都还在那儿。就好像他没走过。
他摇了摇头，继续补书。
第三天，邱砚初还是没来。
**天上午，也没来。
温如珩开始整理另一批书，是前几天收的，一直没空理。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看过去，分类，登记，上架。忙了一上午，腰都酸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端着碗，看着外面。
泡桐花开得还是那么好，淡紫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风一吹，就落几朵下来，飘在风里，落在台阶上。
他想起那天下午，那个人站在树下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追出去喊的那一声，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下回再有关于漆器的旧书，我给你留着。”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说，就说了。
下午，天阴了。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温如珩把门口的书收进来，又看了看街对面那棵泡桐树。风大了，花被吹得乱颤，落得更多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
刚坐下，风铃响了。
温如珩抬起头，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邱砚初这回没停，直接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点歉意。
“你好。”他说，“我又来了。”
温如珩站起来，发现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他压了压，说：“你好。找什么？”
邱砚初走到柜台前，从布包里掏出那本《考工记图》，翻开扉页，指着上面一个地方。
“这个图，我想放大看看细节，但又舍不得裁书。”他抬起头，看着温如珩，“你这里有没有别的版本，或者相关的书，能让我参考一下？”
温如珩接过书看了看。那是一个漆器纹样的线图，线条繁复，确实需要仔细看。
他想了想，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是《髹饰录》，讲漆器工艺的，明代人写的。”他把书递过去，“虽然不是图录，但里面有些描述可以参考。”
邱砚初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又亮了。
“这个有用。”他说，“能借我看看吗？”
“就在这儿看吧。”温如珩指了指窗边那张椅子，“书有点脆，带出去容易坏。”
邱砚初点点头，走过去坐下，翻开书看起来。
温如珩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书。
店里很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窗外有风声，像是真的要下雨了。
过了一会儿，温如珩站起来，去泡了杯茶。他走到窗边，把茶杯放在邱砚初旁边的小几上——是那个杯沿有豁口的。
邱砚初抬起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他一眼。
“谢谢。”他说。
温如珩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坐下，拿起那本《容斋随笔》，翻开。
但他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边那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翻书，记笔记，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柔和。他的手还是那么稳，翻书的时候很轻。
温如珩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