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雨时

：泥泞里的向阳花------------------------------------------，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扑在江城三中校门口拥挤的人潮里。，私家车排成长龙，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挽着父母的手，手里拎着限量款书包、新款手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的旅行、新买的球鞋和还没追完的剧。光鲜亮丽的身影穿梭在红墙白瓦的校园里，处处都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张扬，像一簇簇被精心浇灌的花，开得肆意又明媚。，是那株长在墙角泥泞里，却依旧拼命朝着阳光生长的向阳花。，指尖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上的校服是去年学姐捐赠的，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净却早已变形的白色帆布鞋，鞋尖处还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痕。、笑容灿烂的同学相比，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纸，单薄，沉默，格格不入。，差到了极致。，从此只能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母亲是超市的临时工，工资微薄，还要负担父亲的医药费、家里的房租，以及林晚的学费。一家三口挤在老城区不足二十平米的棚户区里，墙壁斑驳，雨天漏雨，晴天闷热，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用了十几年的旧电视，和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林晚就比别的孩子懂事得早。，她已经学会了踮着脚做饭、洗衣服、照顾父亲；别的孩子在周末出去玩的时候，她要去捡废品、打零工，帮母亲分担家用；别的孩子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上学的时候，她只能穿着别人穿过的旧衣服，用着攒了很久钱才买到的最便宜的笔记本。，也从未觉得自卑到抬不起头。，她却硬生生在泥泞里，活成了最坚韧的模样。她知道，唯有读书，是她唯一能走出这片泥泞的路。所以她拼了命地学习，从小学到初中，永远是年级第一，靠着奖学金和助学金，一路读到了江城最好的高中——三中。，也是她升入高二的第一天。，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局促，抬眼看向校园里高耸的教学楼，眼底亮起细碎而坚定的光。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别人的关注，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赚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快步穿过人群，想尽快走到教室，避开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她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也习惯了独来独往，沉默是她的保护壳，也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武器。，有人撞破了她的安静。
“苏晚晚！你等等我啊！”
一道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心翼翼的男声，突兀地划破了校门口的喧嚣，引得周围不少人纷纷侧目。
林晚脚步顿了顿，不是因为这声音喊了她的名字——她听得很清楚，对方喊的是“苏晚晚”，一个与她无关的名字——而是因为这声音里的卑微，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穿着江城三中限量款的定制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手腕上戴着一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腕表，头发打理得精致利落，五官生得极其好看，眉骨锋利，眼型狭长，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
可这样一张出众的脸，此刻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傲气，反而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意，眼神紧紧黏在前方一个女生的身上，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对方。
被他喊住的女生，就是苏晚晚。
苏晚晚是江城三中的校花，家境优渥，长相甜美，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此刻她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回头，看向追上来的少年，语气里满是嫌弃：“江屿，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对你没兴趣，你烦不烦啊？”
被叫做江屿的少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很快又堆起更浓的讨好，挠了挠头，把手里拎着的限量款奶茶和最新款的蛋糕递过去：“晚晚，我知道你不爱喝学校门口的东西，这是我特意开车去市中心给你买的，你最爱的海盐芝士奶茶，还有黑森林蛋糕，还是热的，你尝尝……”
“我不吃。”苏晚晚直接挥手推开，力道不小，江屿手里的奶茶和蛋糕差点摔在地上，他慌忙伸手接住，指尖被奶茶杯烫得一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笑着说：“没事没事，那我先帮你拿着，等你想喝了再给你。”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苏晚晚身边的女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戏谑，“江屿，我们晚晚都说了不喜欢你，你天天这么跟着，有意思吗？”
江屿的脸色白了白，却依旧固执地看着苏晚晚：“我喜欢晚晚，我愿意等，我可以一直对她好。”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好。”苏晚晚冷冷地说，“你送的东西我不缺，你做的事我也不感动，江屿，你再这样缠着我，我就告诉老师了。”
说完，苏晚晚不再看他，转身就和朋友一起走进了校园，留下江屿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没人要的奶茶和蛋糕，身形显得有些落寞。
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看，又是江屿，天天给苏晚晚当舔狗，真够没面子的。”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这么卑微啊，苏晚晚都那么嫌弃他了，他还上赶着。”
“可不是嘛，有钱有什么用，没骨气，看着都丢人。”
“估计是真的喜欢苏晚晚吧，不然以他的条件，什么样的女生找不到……”
那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江屿的耳朵里，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紧紧攥着奶茶杯，杯身被捏得变形，温热的液体透过杯壁渗出来，烫得他手心发疼，却远不及心里的难堪。
他江屿，江城**的小少爷，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从来都是围着一群阿谀奉承的人，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落和嫌弃。可偏偏，他栽在了苏晚晚身上。
从高一第一眼见到苏晚晚开始，他就沦陷了。
他喜欢她甜美的笑容，喜欢她娇俏的模样，为了她，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学着讨好，学着卑微，学着做一个人人嘲笑的“舔狗”。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用心，足够坚持，总能打动苏晚晚，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次又一次的嫌弃，还有周围人无尽的嘲笑。
此刻，江屿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冷。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整整一年的事情，产生了一丝迷茫。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林晚，看在了眼里。
她不是故意要围观别人的私事，只是刚好站在那里，避无可避。
她看着那个叫江屿的少年，从最初的满心欢喜，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此刻的落寞难堪，心里没有嘲笑，也没有鄙夷，只有一丝淡淡的复杂。
她见过太多为了生活低头的人，她的母亲为了几百块的工资，对超市老板赔笑脸；她为了捡一个废品，对路人低头道谢；生活所迫的卑微，她懂。可江屿的卑微，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在林晚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喜欢”这个多余的词汇，她的世界里，只有学费、医药费、房租、学习、打工。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放下自己所有的骄傲，甘愿被人嘲笑，甘愿被人嫌弃。
在她看来，人活着，首先要有的，是骨气。
就像她，哪怕穷到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哪怕被人指指点点，她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从未接受过别人无缘无故的施舍。她靠自己的双手赚钱，靠自己的努力学习，活得坦荡，活得硬气。
所以她无法理解江屿的行为，却也没有资格去评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已。
林晚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边，转身低着头，快步朝着高二（1）班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动，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小草。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江屿恰好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她的背影。
只是匆匆一眼，没有停留，没有记忆。
在江屿的世界里，此刻装满了苏晚晚的拒绝和心底的难堪，根本不会留意到一个擦肩而过的、普通又不起眼的女生。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生的背影，很直，很倔，像一根扎在地里的钉子，和他此刻的狼狈，截然不同。
但也仅仅是一眼而已。
林晚顺利走到了高二（1）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假期的趣事，交换着礼物，空气中弥漫着轻松愉悦的氛围。林晚依旧是找了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那个位置没人愿意坐，光线不好，还靠近后门，却刚好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被人注意。
她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还有几支用了一半的笔，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帆布包里，除了这些学习用品，只有一个馒头和一包咸菜，那是她的午饭。
家里条件不好，她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饭，每天早上从家里带馒头和咸菜，就是一天的伙食。有时候母亲会给她煮一个鸡蛋，那就是最好的加餐。
她刚坐下，前排的两个女生就转过头，低声议论起来，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哎，你看她，又是穿旧衣服，书包都破了。”
“听说她家里特别穷，爸爸还是残疾人，妈妈打零工，她天天都捡废品呢。”
“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考上我们班的？我们班可是重点班啊。”
“靠成绩呗，她学习可好了，年级前几呢，好像一直拿奖学金。”
“学习好有什么用，家里那么穷，以后还不是一样没出息……”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的耳朵里。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依旧低着头，安静地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眼神平静无波。
这样的话，她听了整整九年，从小学听到高中，早就听腻了，也麻木了。
她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难过，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嘲笑就自卑。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别人的看法，于她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她的沉默，反而让那两个女生觉得没趣，撇了撇嘴，转了回去，不再说话。
林晚松了口气，翻开笔记本，开始预习高二的课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纤细的眉眼，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没过多久，班主任走进了教室，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同学们安静一下，开学了，收收心，我们开始上课。”班主任拍了拍手，然后指了指身后的人，“给大家介绍一下，江屿同学，这个学期正式加入我们高二（1）班，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惊讶的呼声。
江屿？
那个天天给苏晚晚当舔狗的**小少爷？
他不是一直在普通班吗？怎么突然来重点班了？
林晚听到“江屿”两个字，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讲台的方向看去。
***，少年站在班主任身边，依旧是那身精致的校服，只是脸上没有了之前对着苏晚晚的讨好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眉眼间的傲气，隐隐显露出来。
他似乎变了一点，又似乎没变。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痴迷，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疲惫。
江屿的目光，在教室里随意扫过，没有刻意寻找谁，也没有刻意关注谁，就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角落的时候，恰好与林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林晚的眼神干净、清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讨好，没有嘲笑，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淡无波。
江屿的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女生，就是刚才在校门口，那个背影挺直、匆匆而过的女生。
原来，她和他一个班。
只是对视了一秒，林晚就率先低下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笔记本上，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的不在意，反而让江屿心里，多了一丝异样。
从小到大，他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因为家境好，长相好，身边的人要么讨好他，要么羡慕他，要么嘲笑他对苏晚晚的卑微，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女生一样，用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视的眼神看他。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的家境，不在乎他之前做过的事。
这种被彻底忽略的感觉，江屿从未有过，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班主任给江屿安排了位置，就在教室中间的位置，离林晚很远。江屿走下讲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崭新的课本，却没有立刻翻开，目光不经意间，又飘向了最后一排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