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街道办
入职培训·应急手册------------------------------------------，收到了一份“大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比他昨天看到的《妖怪事务处理手册》厚三倍的册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你的入职培训教材。”孙科长的语气很郑重，“完整版。”。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大字：《妖怪事务处理手册（完整版）》——梧桐区街道办综合治理七科 编制——绝密·内部使用·禁止复印·禁止拍照·禁止上传云端，跟昨天那本简版一样，还是那行手写的字：“打得过讲道理，打不过讲交情，都行不通就跑，跑不掉就报备。”，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七科第一任科长李道明 题这是李科长写的？”**问。“对。”孙科长靠在椅背上，“七科刚成立的时候，整个科室就他一个人。他一个人管了整个梧桐区的妖怪，管了八年，直到牺牲。他就靠这句话？就靠这句话。”孙科长点点头，“你别小看这句话，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经验。”
孙科长示意**坐下，开始给他“上课”。
“这本手册分五个部分。”孙科长翻开册子，指着目录说，“第一部分：妖怪分类与识别。第二部分：常见案件处理流程。第三部分：应急处突预案。**部分：法器使用指南。第五部分：妖界外交常识。”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目录页，觉得这本册子比他大学四年的任何一本教材都厚。
“我需要全部背下来吗？”
“不用。”孙科长说，“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妖怪也是生灵，能讲道理就别动刀兵。第二，处理妖怪事务，跟处理人类事务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听诉求、找矛盾、想办法。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情搞不定，就来找我。”
**等了一会儿，确认孙科长说完了，才问：“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孙科长站起来，“其他的，边干边学。”
“那这本手册……”
“带着，当工具书用。遇到不懂的，先翻手册，翻不到再来问我。”
孙科长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人对着一本五百多页的手册发呆。
他翻开第一部分，开始看。
“妖怪分类与识别”
“按修为等级分为：小妖（百年以下）、大妖（百年至千年）、妖王（千年以上）、妖皇（万年以上）。”
“按危险等级分为：一级（无害）、二级（低危）、**（中危）、四级（高危）、五级（极度危险）。”
“按栖息地分为：水生类、陆生类、飞行类、虚空类（依附于网络、电器等现代设施的妖怪）。”
**注意到，虚空类后面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
“注：此类妖怪为近三十年新出现的种类，如电精、WiFi精、APP精等。目前分类学上尚无明确定论，建议遇到时保持沟通，不要贸然动手。”
WiFi精？APP精？
**继续往下翻。
“常见妖怪识别特征”
“狐妖：瞳孔为竖瞳，情绪激动时会出现尾巴。化形后多为容貌出众者，但男性狐妖化形后往往过于俊美，反而容易被识破。”
**看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胡丽的工位。她不在，去处理狼嚎的案子了。
“猫妖：喜暖，怕冷，对猫薄荷有强烈反应。化形后仍保留猫的习性，如喜欢晒太阳、喜欢钻纸箱、看到激光笔会失控。”
“蛇妖：体温低于常人，皮肤光滑无汗毛。化形后多戴墨镜（因瞳孔无法完全变成圆形）。蜕皮期间情绪不稳定，建议不要打扰。”
“僵尸：身体僵硬，行动缓慢。化形后可直立行走，但关节活动受限。怕火、怕阳光、怕糯米。取快递时对快递柜高度敏感——因身高问题，常无法自行取件。”
**看到最后一条，想起了郑天明——那个投诉快递柜太高的僵尸。
他继续翻。
“僵尸（续）：僵尸的化形并不彻底，原形与化形之间的身高差异是所有妖怪中最大的。因此，僵尸群体普遍存在‘取件难’问题。建议处理此类投诉时，协调快递公司增设低位取件口，或允许僵尸在非高峰时段使用妖力取件。”
**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他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不同妖怪的介绍，从常见的狐妖、猫妖、蛇妖，到罕见的龙、凤凰、麒麟，再到他从来没听说过的“灶神厕神油精水鬼”。
每个妖怪的介绍后面都附着一个“处理建议”，告诉七科的人遇到这种妖怪该怎么办。
大部分处理建议都是“沟通调解提供帮助”。
只有少数几个写着“危险，不要单独接触”。
而最高危的那一档——“五级：极度危险”——后面只写了四个字：
“上报上级。”
没有“沟通”，没有“调解”，没有“提供帮助”。
只有“上报上级”。
**翻到那一页，看到四个字的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注：七科成立以来，辖区内共出现三次五级危险事件。第一次，李道明科长牺牲。第二次，孙守仁科长重伤。第三次——手册编者按：希望不会有第三次。”
**合上了手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个积满灰尘的通风口。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妖怪。
他拿出手机，想查一下“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信号只有一格，网页打不开。
“别费劲了。”赵铁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七科办公室，手机信号是被屏蔽的。”
“屏蔽？”
“对，为了防止某些妖怪用妖力干扰信号。你要是想上网，去楼道里。”
“那你怎么上网？”
“我不上网。”赵铁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需要的信息都在这里。”
“你脑子里的信息？”
“对，我师父传给我的。”赵铁柱说，“鲁班的传承，不光是手艺，还有知识。从春秋战国到现在，两千多年的信息，全在我脑子里。”
“两千多年？那你多大？”
赵铁柱笑了笑，没有回答。
**决定不追问了。在七科，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得太清楚。
他把手册塞进抽屉里，正准备继续整理投诉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印有“北京大学”字样的卫衣。她的长相很普通——不是胡丽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漂亮，而是那种丢进人海里就找不到的普通。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装了一盏灯。而且她的眼神很专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篇需要精读的论文。
“请问，这里是综合治理七科吗？”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是。”**站起来，“你是……”
“白露。”她走进来，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纸，“我是来报到的实习生。北大公共管理硕士，研究方向是妖怪社区治理的路径优化。这是我的介绍信。”
**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
确实是北大的，盖着学院的公章。推荐人一栏写着：“王建国教授”。
王建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王建国是国内公共管理领域的权威学者，他大一的时候还读过王建国的《基层治理现代化研究》。
“王建国教授是你的导师？”
“对。”白**了点头，“我的****就是他指导的。他听说我想研究妖怪社区治理，就推荐我来七科实习。”
“你一个北大硕士，来街道办实习？”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失礼，“就是觉得……有点屈才。”
“不委屈。”白露把双肩包放在一个空工位上——不是***的，不是刘姐的，也不是李道明的，而是一个真正空着的工位，在赵铁柱旁边。“我觉得妖怪社区治理是公共管理领域最前沿的课题，比什么‘智慧城市’‘数字**’有意思多了。”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不正常。”
**用眼神回应他：“我知道。”
白露坐下来，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三支笔、一本《公共管理学报》、一本《妖怪学导论》，还有——一个录音笔。
“你带录音笔干嘛？”**问。
“记录工作内容。”白露说，“我打算把在七科的实习经历写成一**野调查笔记，作为****的附录。”
“田野调查？”赵铁柱放下锤子，“你把七科当什么？研究对象？”
“不，是研究对象，也是工作单位。”白露推了推眼镜，“参与式观察，是人类学的基本方法。”
赵铁柱看了看**，又看了看白露，最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锤子。
“又一个怪人。”他小声嘟囔。
**觉得赵铁柱说得有道理，但他不好意思当面说。
他正准备跟白露介绍一下七科的基本情况，孙科长回来了。
“实习生来了？”孙科长走到白露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白露？”
“孙科长好。”白露站起来，鞠了一躬。
“王建国教授的学生？”
“对。”
“王建国还好吗？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的**共治研讨会。”
白露的眼睛更亮了：“孙科长认识我导师？”
“认识。当年他写《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时候，来七科调研过。”孙科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时候你还没上大学吧？”
“对，那是我高中的时候。”
“嗯。”孙科长点了点头，“你导师是个好人，但他的书里关于妖怪的部分写得太理想化了。妖怪不是人类，不能用人类那套治理理论来套。”
白露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了这句话。
**在旁边看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实习生，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认真。
下午，孙科长让**带白露熟悉业务。
“你也是新人，你带她最合适。”孙科长说，“你踩过的坑，她可以避开。”
**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他自己都还在踩坑，怎么教别人避开？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看看白露到底有多大本事。
“先看投诉件。”**把那一摞**的文件推给白露，“这些是本周需要处理的，你先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白露接过文件，开始翻看。
她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但每看完一份都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在旁边等着，顺便整理自己的笔记。
十分钟后，白露抬起头。
“看完了？”**问。
“看完了。”白露推了推眼镜，“我有个问题。”
“什么？”
“这些投诉件的处理进度为什么都是‘未处理’？”
**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看了看——确实，每一份的处理进度栏都是空白的。
“这个……”他看向胡丽，但胡丽不在。
“因为没人手。”赵铁柱替他回答了，“七科就五个人，每天光处理紧急投诉就忙不过来了，这些‘本周处理’的，其实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白露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为什么不增加编制？”
“编制不是我们说增加就能增加的。”赵铁柱说，“得上面批。上面觉得妖怪事务不重要，就一直没给七科增编。”
“那七科的投诉处理及时率是多少？”
赵铁柱想了想：“大概……百分之三十？”
“这么低？”
“没办法。”赵铁柱耸了耸肩，“人不够，事太多，只能先紧着紧急的来。”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偷偷看了一眼，写的是：
“七科核心问题：人力资源严重不足，导致投诉积压，影响妖怪对**的信任。”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北大硕士确实有两下子——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出了七科最根本的问题。
“那有什么办法？”**问。
白露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向上级申请增编。第二，优化工作流程，提高效率。”
“增编申请孙科长一直在做，但一直没批。”赵铁柱说。
“那就在优化流程上下功夫。”白露翻开投诉件，指着其中几份说，“你看，这些投诉件其实是可以合并处理的。比如这三份——都是关于快递柜的投诉，一份是僵尸的，一份是矮人族（化形后身高不足一米三）的，一份是蛇妖蜕皮期不想出门的。这三个案子其实是一个问题：快递柜对特殊群体不友好。如果合并处理，跟快递公司谈一次就能解决三个问题。”
**看了看那三份投诉件，确实如白露所说。
“还有这五份，”白露又翻出几份，“都是关于噪音扰民的。井龙王、蝙蝠精（对高频声音敏感）、猫妖（晚上活动，白天被吵醒）、蛇妖（蜕皮期需要安静）、僵尸（睡眠浅）。五个案子，一个问题，一次解决。”
**开始觉得白露的到来可能不是一件坏事。
“你的意思是，按问题类型分类，而不是按投诉对象分类？”他问。
“对。”白**头，“现在的分类方式是‘按妖怪种类’，这没有意义。僵尸的快递柜问题和矮人族的快递柜问题本质是一样的，但因为投诉对象不同，被分到了不同的处理流程里。这是典型的‘管理碎片化’。”
她说的这些词，**在大学的《公共管理学》课上听过，但从来没想过能用在妖怪事务上。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赵铁柱也凑过来了。
白露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
“按问题类型分为五大类：基础设施类（快递柜、电梯、无障碍设施等）、环境类（噪音、污染、采光等）、社会服务类（教育、医疗、就业等）、人际**类（邻里矛盾、**冲突等）、其他。”
“每一类指定一个人负责，同类案子合并处理。这样效率至少提高一倍。”
赵铁柱看了看那个表格，又看了看**。
“你觉得呢？”他问**。
**想了想。
“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孙科长同意。”
“我去跟孙科长说。”白露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就往孙科长的办公桌走去。
**和赵铁柱对视了一眼。
“这姑娘，”赵铁柱低声说，“胆子不小。”
“北大出来的，胆子都大。”**说。
“你不也是北大的？”
“我不是，我是双非。”
“哦，对。”赵铁柱点点头，“那你胆子小点也正常。”
**：“……”
白露跟孙科长谈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听到孙科长笑了好几次——他来七科三天，第一次听到孙科长笑。
二十分钟后，白露回来了。
“孙科长同意了。”她说，“从下周开始试行。”
“这么快？”**有些意外。
“他说‘反正现在效率也低，试试新方法不会更差’。”白露复述孙科长的话，表情有些微妙，“他还说——”
“说什么？”
“说‘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来了半天就发现了我们三年没发现的问题’。”
**听不出这句话是夸奖还是讽刺。
但白露显然把它当成了夸奖。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投诉件。
下午四点，胡丽回来了。
她处理完狼嚎的案子，看起来有些疲惫。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白露。
“这是谁？”
“实习生，白露。”**介绍，“北大硕士，今天刚来。”
胡丽上下打量了白露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北京大学”卫衣上停留了一秒。
“哦。”她说。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全程没有跟白露说第二句话。
白露似乎没有注意到胡丽的冷淡，她站起来，走到胡丽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白露，请多关照。”
胡丽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
“胡丽。”她说，“七科科员。”
然后继续写报告。
白露的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了回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整理文件。
**注意到，白露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七科内部人际关系：微妙。建议观察。”
他忍不住笑了。
下班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胡丽。
“你觉得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胡丽的语气很冷。
“为什么？她挺能干的。”
“能干是一回事。”胡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但她把七科当什么？研究对象？我们是人，不是她论文里的案例。”
“她是来实习的，不是来研究的。”
“是吗？”胡丽冷笑了一声，“你看到她那个笔记本了吗？她把我们所有人都记下来了。”
**沉默了。
他确实看到了白露的笔记本，也看到了上面写的那些观察记录。
“她只是……习惯记笔记吧。”
“随便你怎么想。”胡丽转身走了，“但我告诉你，在七科，信任是要用时间换的。她来了不到一天，就想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还指望我们信任她？”
**站在楼道里，看着胡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白露还在。
她正坐在电脑前，认真地整理着投诉件的分类表。夕阳从通风口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不走？”**问。
“再待一会儿。”白露头也没抬，“我想把分类表做完，明天就可以试运行了。”
**站在门口，看着她。
“白露，”他说，“你为什么来七科？”
白露停下打字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你问过我了。”
“我想听真话。”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
“真话是——”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从小就喜欢妖怪。我奶奶是**，我小时候跟着她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公共管理，发现妖怪事务是这个领域最被忽视的一块。没有人关心妖怪怎么生活、怎么融入社会、怎么跟人类共存。”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
“我觉得这不公平。妖怪也是生灵，他们也有**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写一篇论文。”
**看着她，突然觉得胡丽可能错怪她了。
“那你的论文，会写我们吗？”
“会。”白露老实地说，“但我会用化名。”
“化名？”
“对。比如你，我会叫‘小昭’。”
“小昭？”**皱眉，“听起来像个太监。”
白露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那我给你换个代号。”她说，“叫‘林科长’怎么样？虽然你现在不是科长，但说不定以后是呢。”
**觉得这个代号比“小昭”好不了多少，但他没有反驳。
“行吧，随便你。”他说，“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好。”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露还在电脑前打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太像人。
**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一定是看错了。
他转身走了。
孙科长示意**坐下，开始给他“上课”。
“这本手册分五个部分。”孙科长翻开册子，指着目录说，“第一部分：妖怪分类与识别。第二部分：常见案件处理流程。第三部分：应急处突预案。**部分：法器使用指南。第五部分：妖界外交常识。”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目录页，觉得这本册子比他大学四年的任何一本教材都厚。
“我需要全部背下来吗？”
“不用。”孙科长说，“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妖怪也是生灵，能讲道理就别动刀兵。第二，处理妖怪事务，跟处理人类事务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听诉求、找矛盾、想办法。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情搞不定，就来找我。”
**等了一会儿，确认孙科长说完了，才问：“就这三件？”
“就这三件。”孙科长站起来，“其他的，边干边学。”
“那这本手册……”
“带着，当工具书用。遇到不懂的，先翻手册，翻不到再来问我。”
孙科长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人对着一本五百多页的手册发呆。
他翻开第一部分，开始看。
“妖怪分类与识别”
“按修为等级分为：小妖（百年以下）、大妖（百年至千年）、妖王（千年以上）、妖皇（万年以上）。”
“按危险等级分为：一级（无害）、二级（低危）、**（中危）、四级（高危）、五级（极度危险）。”
“按栖息地分为：水生类、陆生类、飞行类、虚空类（依附于网络、电器等现代设施的妖怪）。”
**注意到，虚空类后面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
“注：此类妖怪为近三十年新出现的种类，如电精、WiFi精、APP精等。目前分类学上尚无明确定论，建议遇到时保持沟通，不要贸然动手。”
WiFi精？APP精？
**继续往下翻。
“常见妖怪识别特征”
“狐妖：瞳孔为竖瞳，情绪激动时会出现尾巴。化形后多为容貌出众者，但男性狐妖化形后往往过于俊美，反而容易被识破。”
**看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胡丽的工位。她不在，去处理狼嚎的案子了。
“猫妖：喜暖，怕冷，对猫薄荷有强烈反应。化形后仍保留猫的习性，如喜欢晒太阳、喜欢钻纸箱、看到激光笔会失控。”
“蛇妖：体温低于常人，皮肤光滑无汗毛。化形后多戴墨镜（因瞳孔无法完全变成圆形）。蜕皮期间情绪不稳定，建议不要打扰。”
“僵尸：身体僵硬，行动缓慢。化形后可直立行走，但关节活动受限。怕火、怕阳光、怕糯米。取快递时对快递柜高度敏感——因身高问题，常无法自行取件。”
**看到最后一条，想起了郑天明——那个投诉快递柜太高的僵尸。
他继续翻。
“僵尸（续）：僵尸的化形并不彻底，原形与化形之间的身高差异是所有妖怪中最大的。因此，僵尸群体普遍存在‘取件难’问题。建议处理此类投诉时，协调快递公司增设低位取件口，或允许僵尸在非高峰时段使用妖力取件。”
**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他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不同妖怪的介绍，从常见的狐妖、猫妖、蛇妖，到罕见的龙、凤凰、麒麟，再到他从来没听说过的“灶神厕神油精水鬼”。
每个妖怪的介绍后面都附着一个“处理建议”，告诉七科的人遇到这种妖怪该怎么办。
大部分处理建议都是“沟通调解提供帮助”。
只有少数几个写着“危险，不要单独接触”。
而最高危的那一档——“五级：极度危险”——后面只写了四个字：
“上报上级。”
没有“沟通”，没有“调解”，没有“提供帮助”。
只有“上报上级”。
**翻到那一页，看到四个字的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注：七科成立以来，辖区内共出现三次五级危险事件。第一次，李道明科长牺牲。第二次，孙守仁科长重伤。第三次——手册编者按：希望不会有第三次。”
**合上了手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个积满灰尘的通风口。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妖怪。
他拿出手机，想查一下“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信号只有一格，网页打不开。
“别费劲了。”赵铁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七科办公室，手机信号是被屏蔽的。”
“屏蔽？”
“对，为了防止某些妖怪用妖力干扰信号。你要是想上网，去楼道里。”
“那你怎么上网？”
“我不上网。”赵铁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需要的信息都在这里。”
“你脑子里的信息？”
“对，我师父传给我的。”赵铁柱说，“鲁班的传承，不光是手艺，还有知识。从春秋战国到现在，两千多年的信息，全在我脑子里。”
“两千多年？那你多大？”
赵铁柱笑了笑，没有回答。
**决定不追问了。在七科，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得太清楚。
他把手册塞进抽屉里，正准备继续整理投诉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她大概二十四五岁，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印有“北京大学”字样的卫衣。她的长相很普通——不是胡丽那种让人多看两眼的漂亮，而是那种丢进人海里就找不到的普通。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装了一盏灯。而且她的眼神很专注，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篇需要精读的论文。
“请问，这里是综合治理七科吗？”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是。”**站起来，“你是……”
“白露。”她走进来，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纸，“我是来报到的实习生。北大公共管理硕士，研究方向是妖怪社区治理的路径优化。这是我的介绍信。”
**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
确实是北大的，盖着学院的公章。推荐人一栏写着：“王建国教授”。
王建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王建国是国内公共管理领域的权威学者，他大一的时候还读过王建国的《基层治理现代化研究》。
“王建国教授是你的导师？”
“对。”白**了点头，“我的****就是他指导的。他听说我想研究妖怪社区治理，就推荐我来七科实习。”
“你一个北大硕士，来街道办实习？”
“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失礼，“就是觉得……有点屈才。”
“不委屈。”白露把双肩包放在一个空工位上——不是***的，不是刘姐的，也不是李道明的，而是一个真正空着的工位，在赵铁柱旁边。“我觉得妖怪社区治理是公共管理领域最前沿的课题，比什么‘智慧城市’‘数字**’有意思多了。”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不正常。”
**用眼神回应他：“我知道。”
白露坐下来，从双肩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三支笔、一本《公共管理学报》、一本《妖怪学导论》，还有——一个录音笔。
“你带录音笔干嘛？”**问。
“记录工作内容。”白露说，“我打算把在七科的实习经历写成一**野调查笔记，作为****的附录。”
“田野调查？”赵铁柱放下锤子，“你把七科当什么？研究对象？”
“不，是研究对象，也是工作单位。”白露推了推眼镜，“参与式观察，是人类学的基本方法。”
赵铁柱看了看**，又看了看白露，最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锤子。
“又一个怪人。”他小声嘟囔。
**觉得赵铁柱说得有道理，但他不好意思当面说。
他正准备跟白露介绍一下七科的基本情况，孙科长回来了。
“实习生来了？”孙科长走到白露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白露？”
“孙科长好。”白露站起来，鞠了一躬。
“王建国教授的学生？”
“对。”
“王建国还好吗？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的**共治研讨会。”
白露的眼睛更亮了：“孙科长认识我导师？”
“认识。当年他写《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时候，来七科调研过。”孙科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时候你还没上大学吧？”
“对，那是我高中的时候。”
“嗯。”孙科长点了点头，“你导师是个好人，但他的书里关于妖怪的部分写得太理想化了。妖怪不是人类，不能用人类那套治理理论来套。”
白露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了这句话。
**在旁边看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实习生，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认真。
下午，孙科长让**带白露熟悉业务。
“你也是新人，你带她最合适。”孙科长说，“你踩过的坑，她可以避开。”
**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他自己都还在踩坑，怎么教别人避开？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看看白露到底有多大本事。
“先看投诉件。”**把那一摞**的文件推给白露，“这些是本周需要处理的，你先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白露接过文件，开始翻看。
她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但每看完一份都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在旁边等着，顺便整理自己的笔记。
十分钟后，白露抬起头。
“看完了？”**问。
“看完了。”白露推了推眼镜，“我有个问题。”
“什么？”
“这些投诉件的处理进度为什么都是‘未处理’？”
**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看了看——确实，每一份的处理进度栏都是空白的。
“这个……”他看向胡丽，但胡丽不在。
“因为没人手。”赵铁柱替他回答了，“七科就五个人，每天光处理紧急投诉就忙不过来了，这些‘本周处理’的，其实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白露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为什么不增加编制？”
“编制不是我们说增加就能增加的。”赵铁柱说，“得上面批。上面觉得妖怪事务不重要，就一直没给七科增编。”
“那七科的投诉处理及时率是多少？”
赵铁柱想了想：“大概……百分之三十？”
“这么低？”
“没办法。”赵铁柱耸了耸肩，“人不够，事太多，只能先紧着紧急的来。”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偷偷看了一眼，写的是：
“七科核心问题：人力资源严重不足，导致投诉积压，影响妖怪对**的信任。”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北大硕士确实有两下子——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出了七科最根本的问题。
“那有什么办法？”**问。
白露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向上级申请增编。第二，优化工作流程，提高效率。”
“增编申请孙科长一直在做，但一直没批。”赵铁柱说。
“那就在优化流程上下功夫。”白露翻开投诉件，指着其中几份说，“你看，这些投诉件其实是可以合并处理的。比如这三份——都是关于快递柜的投诉，一份是僵尸的，一份是矮人族（化形后身高不足一米三）的，一份是蛇妖蜕皮期不想出门的。这三个案子其实是一个问题：快递柜对特殊群体不友好。如果合并处理，跟快递公司谈一次就能解决三个问题。”
**看了看那三份投诉件，确实如白露所说。
“还有这五份，”白露又翻出几份，“都是关于噪音扰民的。井龙王、蝙蝠精（对高频声音敏感）、猫妖（晚上活动，白天被吵醒）、蛇妖（蜕皮期需要安静）、僵尸（睡眠浅）。五个案子，一个问题，一次解决。”
**开始觉得白露的到来可能不是一件坏事。
“你的意思是，按问题类型分类，而不是按投诉对象分类？”他问。
“对。”白**头，“现在的分类方式是‘按妖怪种类’，这没有意义。僵尸的快递柜问题和矮人族的快递柜问题本质是一样的，但因为投诉对象不同，被分到了不同的处理流程里。这是典型的‘管理碎片化’。”
她说的这些词，**在大学的《公共管理学》课上听过，但从来没想过能用在妖怪事务上。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赵铁柱也凑过来了。
白露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
“按问题类型分为五大类：基础设施类（快递柜、电梯、无障碍设施等）、环境类（噪音、污染、采光等）、社会服务类（教育、医疗、就业等）、人际**类（邻里矛盾、**冲突等）、其他。”
“每一类指定一个人负责，同类案子合并处理。这样效率至少提高一倍。”
赵铁柱看了看那个表格，又看了看**。
“你觉得呢？”他问**。
**想了想。
“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孙科长同意。”
“我去跟孙科长说。”白露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就往孙科长的办公桌走去。
**和赵铁柱对视了一眼。
“这姑娘，”赵铁柱低声说，“胆子不小。”
“北大出来的，胆子都大。”**说。
“你不也是北大的？”
“我不是，我是双非。”
“哦，对。”赵铁柱点点头，“那你胆子小点也正常。”
**：“……”
白露跟孙科长谈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听到孙科长笑了好几次——他来七科三天，第一次听到孙科长笑。
二十分钟后，白露回来了。
“孙科长同意了。”她说，“从下周开始试行。”
“这么快？”**有些意外。
“他说‘反正现在效率也低，试试新方法不会更差’。”白露复述孙科长的话，表情有些微妙，“他还说——”
“说什么？”
“说‘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来了半天就发现了我们三年没发现的问题’。”
**听不出这句话是夸奖还是讽刺。
但白露显然把它当成了夸奖。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投诉件。
下午四点，胡丽回来了。
她处理完狼嚎的案子，看起来有些疲惫。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白露。
“这是谁？”
“实习生，白露。”**介绍，“北大硕士，今天刚来。”
胡丽上下打量了白露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北京大学”卫衣上停留了一秒。
“哦。”她说。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全程没有跟白露说第二句话。
白露似乎没有注意到胡丽的冷淡，她站起来，走到胡丽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白露，请多关照。”
胡丽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
“胡丽。”她说，“七科科员。”
然后继续写报告。
白露的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收了回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整理文件。
**注意到，白露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七科内部人际关系：微妙。建议观察。”
他忍不住笑了。
下班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胡丽。
“你觉得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胡丽的语气很冷。
“为什么？她挺能干的。”
“能干是一回事。”胡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但她把七科当什么？研究对象？我们是人，不是她论文里的案例。”
“她是来实习的，不是来研究的。”
“是吗？”胡丽冷笑了一声，“你看到她那个笔记本了吗？她把我们所有人都记下来了。”
**沉默了。
他确实看到了白露的笔记本，也看到了上面写的那些观察记录。
“她只是……习惯记笔记吧。”
“随便你怎么想。”胡丽转身走了，“但我告诉你，在七科，信任是要用时间换的。她来了不到一天，就想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还指望我们信任她？”
**站在楼道里，看着胡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白露还在。
她正坐在电脑前，认真地整理着投诉件的分类表。夕阳从通风口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不走？”**问。
“再待一会儿。”白露头也没抬，“我想把分类表做完，明天就可以试运行了。”
**站在门口，看着她。
“白露，”他说，“你为什么来七科？”
白露停下打字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你问过我了。”
“我想听真话。”
白露沉默了一会儿。
“真话是——”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从小就喜欢妖怪。我奶奶是**，我小时候跟着她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公共管理，发现妖怪事务是这个领域最被忽视的一块。没有人关心妖怪怎么生活、怎么融入社会、怎么跟人类共存。”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
“我觉得这不公平。妖怪也是生灵，他们也有**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写一篇论文。”
**看着她，突然觉得胡丽可能错怪她了。
“那你的论文，会写我们吗？”
“会。”白露老实地说，“但我会用化名。”
“化名？”
“对。比如你，我会叫‘小昭’。”
“小昭？”**皱眉，“听起来像个太监。”
白露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那我给你换个代号。”她说，“叫‘林科长’怎么样？虽然你现在不是科长，但说不定以后是呢。”
**觉得这个代号比“小昭”好不了多少，但他没有反驳。
“行吧，随便你。”他说，“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好。”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露还在电脑前打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太像人。
**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一定是看错了。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