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赴旧风雪
接风宴后的第二日,裴映月罕见地在白日里来了我的偏院。
她来时,我正坐在廊下研磨药材。
听见脚步声,我放下药杵,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恭恭敬敬地朝她长揖一礼。
“给长公主请安。”
裴映月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着我过分规矩的姿态,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走到我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递到我面前。
“昨日宴席上,委屈你了。”她的语气放得很柔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枚羊脂白玉佩,是当年太后赏赐的物件,水头极好。我瞧你昨日腰间空落落的,配上这个定会好看。”
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后退了半步,一撩衣摆,单膝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草民多谢殿下赏赐。”我将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最标准、也最冷硬的谢恩大礼。
头顶上方,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地上硬拽了起来。
“沈辞,你在做什么?”裴映月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怒,“不过是一枚玉佩,你何至于向我行此大礼?你究竟在跟我较什么劲?”
我被她捏得肩膀发麻,却并没有挣扎。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殿下折煞草民了。天家赏赐,侍君跪拜谢恩,这是公主府的规矩,也是本分。草民不敢较劲。”
裴映月死死地盯着我,她大概是想从我的目光里找出一丝男人的愤怒、不甘,哪怕是隐忍的怨恨也好。
可是她什么都没找到。
我的眼睛里,只有对一个上位者纯粹的敬畏与服从。
“沈辞,你别这样。”她忽然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妥协,“昨日那些世家子弟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与我结……”
“殿下慎言。”
我冷硬地打断了她的话,甚至好心地出言提醒,“谢公子出身相府,高贵清雅,这驸**结发之尊,自然只有他才配得上。草民不过是乡野里粗鄙的医官,能得殿下垂怜赏一口饭吃,已是万幸,怎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怨气。
因为在第三针落下后,我如今的记忆里,我就是个被她顺手带回府的乡下大夫,做个侍君,确实是我高攀了。
裴映月踉跄着倒退了一步,那只装着玉佩的紫檀木锦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滚落出来,磕碎了一角。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一口一个草民、连看她的眼神都透着等级森严的男人,根本不是她的沈辞。
她的沈辞,会在她生病时强硬地给她端来药碗,会在雪夜里用宽阔的后背替她挡风,会因为她的一句誓言而红了眼眶。
可现在,那些鲜活的骨气,全从我身上消失了。
“你……”裴映月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适?”
她伸出手,试图探我的额头。
我却再次恭顺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草民一切都好,劳殿下费心。”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残玉,用帕子包好,重新装回锦盒里,递还给她,“这等贵重之物,草民身份低微,实在不配佩戴,殿下还是拿去送给谢公子吧。”
裴映月没有接。
她看着我冷漠恭顺的模样,一言未发,猛地转身,近乎落荒而逃般走出了偏院。
我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淡淡地收回视线,将锦盒随手丢在石桌上,重新拿起了药杵。
药材还需要捣碎,我没有时间去揣测长公主的心思。
毕竟,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侍君,最忌讳的,就是妄图看懂主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