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捏会碎

来源:fanqie 作者:爱睡觉的小南娘 时间:2026-03-31 22:09 阅读:60
别捏会碎(沈棠沈瓷)已完结小说_别捏会碎(沈棠沈瓷)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易碎------------------------------------------。,一下一下地拧。他蜷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把膝盖缩到胸口,咬着枕巾,不敢出声。枕巾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铁架床吱呀了一声。。,上铺安静了。沈棠没有醒。,吐出一口浊气。舌尖有血腥味——咬得太用力,口腔内壁破了。他舔了舔伤口,咸的,混着铁锈味。。,按亮屏幕。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10086发的,他懒得看。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充电器坏了三天了,他没钱买新的。,闭上眼睛,等那阵疼过去。。它像潮水,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涌上来,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凶。他把身体蜷得更紧,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按在小腹上,指甲掐进皮肤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消退之后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淤青,青紫色的,像烂掉的葡萄。。他的皮肤太薄了,薄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网。毛细血管脆得像蝉翼,碰一下就会破,破了就会淤青。有时候他甚至不需要被碰到——睡一觉醒来,腿上会多出几块不知来历的青紫,像有人在夜里掐过他。“毛细血管脆性增加”,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小心一点。。。
疼在五点十分的时候终于慢慢消退了。他浑身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像钢琴的白键,每一根都清晰可见。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
地是水泥的,凉得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缩脚。他没有拖鞋,没有袜子,从入秋开始就是光脚踩在这片水泥地上。脚底板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但凉意还是能从茧的缝隙里钻进去,沿着骨头一路往上爬。
他站起来,头一阵发晕。
低血糖。每次起猛了都这样。他扶着床架等了几秒,等那片黑色从视野里退去,才慢慢走向外间。
外间是厨房兼客厅。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是昨晚剩的清水挂面,面已经坨了,结成一块白色的面团,浮在浑浊的面汤里。旁边有一袋盐,半瓶酱油,一小桶油——桶底只剩一个浅浅的油印子,已经倒不出任何东西了。
他打开橱柜。
橱柜里有一小袋米,大概两斤的样子,是上个月沈棠从学校发的扶贫物资里领回来的。米袋旁边是半包挂面,塑料袋被老鼠咬了一个洞,他用透明胶带补上了。再旁边是一瓶腐乳,只剩最后一块,泡在红色的汁水里,像一具泡在****里的小小**。
他把那半包挂面拿出来,数了数。
还有七小把。
距离养父母下次来还有十二天。他和沈棠两个人,一天最多吃两把面。七把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他把挂面放回去,只拿出一小把,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橱柜,一半丢进锅里。
没有鸡蛋,没有青菜,只有面条和盐。
他拧开水龙头,水很小,断断续续的,像老人咳嗽。这栋楼的供水管道老化了,五楼的水压永远不够。有时候洗着洗着就停了,要等十几分钟才能再来。上个月欠了两个月的水费,自来水公司来人说要停水,他站在门口求了那个人很久,那个人才同意再宽限一个月。
水烧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从锅底涌上来,他舀掉泡沫,撒了一小撮盐。
没有别的调料了。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
锅是铁锅,很旧了,锅底有一层黑色的锅灰,手柄用铁丝绑过,不然早就掉了。这口锅是养父母搬来的时候带的,和他们一起搬来的还有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一床被子和几件旧衣服。
三年前,沈瓷十四岁,沈棠十一岁,那对姓沈的夫妻把他们从福利院领出来。
领养那天,福利院的院长拉着他的手说:“小瓷,你有家了。”
他信了。
头三个月,确实像家。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养母会给他和沈棠夹菜,养父会带他们去公园。沈瓷甚至长了两厘米——从一米四八长到了一米五。那是他人生中最高的时刻。
后来养父开始**。
先是输掉了积蓄,然后是房子,然后是“别的”。
沈瓷不知道“别的”具体指什么。他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客厅里抽烟,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舌头,舔过他全身。
那个男人走之后,养母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是看钱的眼神。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瓷关火,把锅端下来。
面条很少,盛出来只有大半碗。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去里间叫沈棠。
“棠棠,起来吃饭了。”
沈棠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小脸。她才十四岁,脸上已经没有什么婴儿肥了,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和沈瓷一样。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了眉。
“哥,你的脸怎么了?”
沈瓷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左颧骨的位置有一块淤青,指甲盖大小,青紫色的。他昨晚睡觉的时候侧脸压在了枕头的拉链上,压了半个小时,就留下了这个印子。
“没事,压的。”他说。
沈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走进外间。她比沈瓷**岁,但已经快一米六了,比哥哥高出一个头。她的校服是去年买的,现在穿正好,但沈瓷的校服是两年前买的,那时候他还有一米四八,现在只有一米四三——医生说长期营养不良会导致骨骼萎缩,他不信,但尺子信。
沈棠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那碗面。
“你的呢?”她问。
“我吃过了。”沈瓷说。
“骗人。”
“没骗你,我煮的时候就吃了。”
沈棠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小刀,把他脸上的**一层一层地刮开。然后她走到橱柜前,打开门,看了一眼那半包挂面和那袋米。
“你只煮了一把。”她说,“一把面,两个人怎么吃?”
“我真的吃了——”
“沈瓷。”沈棠叫他的名字,不叫哥了。她每次生气的时候都这样。
沈瓷不说话了。
沈棠把碗里的面分成两份,一份多一点,一份少一点。她把多的那份推到沈瓷面前,自己端起少的那份,蹲在墙角,开始吃。
“棠棠——”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掉。”沈棠头也不抬,“我说到做到。”
沈瓷站在那里,看着妹妹蹲在墙角的背影。她瘦得像一根豆芽,肩胛骨从校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要破茧的翅膀。她的头发很久没有剪了,发尾分叉,枯黄枯黄的,像秋天的草。
他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吃。
面条没有味道。盐放少了,面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浆糊。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吃了一半,趁沈棠不注意,把剩下的半碗倒回了锅里。
沈棠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她放下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哥,你的嘴唇干裂了。”她说。
“嗯。”
“你多久没喝水了?”
“喝了。”
“你每次撒谎右眼皮都会跳。”沈棠指着他的右眼,“现在就在跳。”
沈瓷下意识去摸右眼,沈棠抓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大,手指比他粗,掌心的温度比他高。她是家里唯一一个有温度的人。
“哥,”她的声音忽然小了,“昨晚爸妈回来了。”
沈瓷的手僵住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睡着之后。大概十一点多。他们在客厅里说话,我听见了。”
“说什么了?”
沈棠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他们说……这周末要带我们去吃饭。说有个朋友想见我们。”
沈瓷的血凉了半截。
他知道那顿饭意味着什么。
上个月,他听见养父在电话里说:“两个都给你,大的那个虽然瘦,但长得漂亮,有人好这口。小的那个更不用说,嫩得很。”
他捂住沈棠的耳朵,没让她听见。
但沈棠还是听见了。
“哥,”沈棠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我们逃吧。”
沈瓷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刀锋上的寒芒。那种光不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它属于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不得不亮出爪子的动物。
“怎么逃?”他问。
沈棠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
逃不掉。
养父欠了赌场太多钱,赌场的人知道他们有两个人质。就算逃到别的城市,也会被找到。就算报警,养父母被抓进去关几年,出来之后呢?他们还是两个孩子,没有户口,没有钱,没有未来。福利院不会再收他们——他们已经过了被收养的年龄。
沈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太小了,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因为营养不良而凹陷,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竖纹。他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搬不动重物,跑不了长距离,打不过任何人。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妹妹。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一米四三,三十七公斤。十七岁的男生,比十四岁的妹妹还矮一个头。胸廓比同龄男生突出,每个月会有几天小腹钝痛、**上出现暗色的痕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栀子花,又像牛奶面包,隔着一件校服都能闻到。皮肤薄得像纸,碰一下就是一个印子,掐一下就是一块淤青。
他不像男生。
他甚至不像一个人。
他像一件被摔碎过又胡乱粘起来的瓷器,满身裂痕,随时会再碎。
“先去上学。”他说。
沈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她站起来,走到里间去换校服。
沈瓷把锅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擦灶台的抹布已经用了半年了,黑乎乎的,洗不干净,拧出来的水都是灰色的。他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晾着。
然后他蹲下来系鞋带。他的鞋是沈棠穿小的旧运动鞋,白色的,洗到发黄,鞋头开了一点胶,他用502粘过两次。鞋底已经磨平了,走在湿的地面上会打滑。
他站起来,走到里间,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零钱包。
里面塞着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他数了一遍——三十七块五。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个一块的硬币,一个五毛的硬币。还有一张交通卡,里面剩十二块八。
今天是九月十八号。距离养父母下次“来看他们”还有十二天。
三十七块五,十二天,两个人。
一天三块一毛二。
一个馒头五毛钱,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一块二,一盒最便宜的牛奶两块五。沈棠在长身体,需要牛奶,需要鸡蛋,需要肉。他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活着就行了。活着不需要成本,饿着也能活,疼着也能活,缩在角落里发抖也能活。
他把零钱包塞进口袋,背上书包。
书包是沈棠用过的旧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褪了色的Hello Kitty。拉链坏了一个,他用别针别住了。书包装着他的课本、一个作业本、一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养证明复印件。
收养证明上写着:沈瓷,男,2009年3月12日生,于2012年5月被遗弃在龙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门口,身上裹着一条蓝色毛毯,毛毯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无力抚养”。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他,不知道他们是穷到养不起,还是根本不想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被丢下了。
被亲生父母丢下,被福利院转手,被养父母当成**。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被丢下。
“哥,走了。”沈棠站在门口,书包已经背好了。
沈瓷锁好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很轻,但坠得他胸口疼。
他们下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三个月了,没有人修。沈瓷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牵着沈棠。墙壁是湿的,摸上去黏糊糊的,有一股霉味。五楼到一楼,八十七级台阶,他数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八十七级。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踩到了一滩水。鞋底打滑,身体晃了一下,沈棠从后面扶住了他。
“小心。”沈棠说。
沈瓷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那滩水。是垃圾道旁边渗出来的污水,黑乎乎的,飘着一层油膜,散发着恶臭。他的鞋浸了水,鞋头湿了一片,白色的鞋面染上了一块灰色的水渍。
他把脚在干燥的地面上蹭了蹭,继续走。
走出居民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秋天的天亮得晚,六点半了太阳才刚冒头,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楼前有一排垃圾桶,桶盖歪了,垃圾溢出来,散了一地。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
沈瓷牵着沈棠,穿过那条菜市场。
菜市场的地面永远湿漉漉的,鱼鳞和烂菜叶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溜溜的。卖鱼的大叔正在往案板上砸鱼头,每砸一下,血水就溅出来一点,溅到过道上。卖菜的大婶在吆喝,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
沈瓷低着头,避开地上的污水和菜叶。他的手很小,被沈棠的手整个包裹住。沈棠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像一个冰棍被塞进了一个暖手宝。
“哥,你的手好凉。”沈棠说。
“嗯。”
“你是不是又没穿外套?”
“穿了。”
“你骗人。你外套挂在门后面,我看见了。”
沈瓷沉默。
沈棠叹了口气,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那件外套对沈瓷来说太大了,像一件斗篷,把他整个人罩住,下摆拖到了膝盖。
“我不冷。”他说。
“你抖成这样还不冷?”沈棠翻了个白眼。
沈瓷低下头,闻到了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那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粉,一块钱一袋,味道很冲,像漂白水。但他喜欢这个味道,因为这是沈棠的味道。
巷子口有一棵槐树,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沈瓷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些字是他六岁时刻的——“沈瓷和沈棠永远在一起”。字迹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而变形,“永”字被撑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六岁那年,沈棠三岁。她刚被送到福利院,抱着他的腿不放,喊他“哥哥”。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很轻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这辈子不管怎么样,都要护好她。
九年过去了。
他没有护好她。他连一碗有鸡蛋的面都给她吃不起。
学校叫龙城第七中学,在巷子尽头右转,走五百米就到了。教学楼外墙刷着淡**的漆,但漆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操场上铺着红色塑胶跑道,但跑道上有好几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升旗台上竖着三根旗杆,中间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瓷把沈棠送到初中部教学楼门口。初中部在学校的东边,是一栋三层的旧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硬纸板糊着。
“中午好好吃饭。”沈瓷说。
“你也是。”沈棠说。
她没有说“再见”,直接转身走进了教学楼。她走路的样子很快,步子很大,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沈瓷对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沈棠也笑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了。
沈瓷转过身,往高中部走。
高中部在操场对面,要穿过整个操场。操场很大,从这头到那头有两百米。他走得很慢,低着头,沿着跑道边缘的白线走,像走钢丝的人。白线是唯一安全的东西——在白线上走,不会碰到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操场上有人在晨练。几个体育生在做拉伸,赵鸣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一米八七,一百六十斤,胳膊上的肌肉把校服袖子撑得鼓鼓的。他正做俯卧撑,每做一个就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看见沈瓷,停下来,吹了声口哨。
“哟,小矮子来了。”
旁边的几个男生跟着笑。
沈瓷没有抬头,步子没有停,但脚步明显加快了。他走快的时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面一耸一耸的,像随时要长出翅膀飞走。
“跑什么啊?过来聊两句。”赵鸣在后面喊。
沈瓷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教学楼。
教学楼里比外面暗。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另一半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像一层旧报纸。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学生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沈瓷经过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轻蔑,或者什么也没有。
高一三班在二楼,走廊尽头。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是他主动申请的。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
抽屉很浅,书包塞进去有一半露在外面。他把书包往里推了推,拿出课本,放在桌上。课本是上届学长留下来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书角卷起来,有几页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字迹模糊。
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
同桌还没来。他的同桌叫顾眠,是个美术生,整天带着一本速写本,画素描、画水彩、画一切他觉得好看的东西。顾眠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中午不吃饭的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
课本上有一种旧纸的味道,发霉的,酸涩的,像放了太久的报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这是他熟悉的味道,和出租屋里的霉味一样,和旧校服的汗味一样,和他自己的味道不一样。
他自己的味道是甜的。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让他不像一个男生。男生应该出汗,应该脏,应该有汗臭味,不应该带着一股栀子花的甜香,不应该洗完澡之后浑身散发着牛奶面包的味道。那个味道像一层标签,贴在他身上,告诉所有人:你不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味道。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为什么胸廓会发育,为什么皮肤薄得像纸。他的身体是一个谜,一个他不愿意解开的谜。因为解开意味着承认——承认他不正常,承认他是一个错误,承认他不该是男的,或者不该是任何东西。
他只是一个错误。
一个被亲生父母扔掉、被养父母标价、被同学嘲笑的错误。
“想什么呢?”
顾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把速写本往桌上一拍,整个人懒洋洋地坐下来。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
“没什么。”沈瓷说。
顾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顾眠皱了一下眉,“你又没吃早饭?”
“吃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顾眠指了指自己的右眼,“现在就在跳。”
沈瓷下意识去摸右眼,顾眠笑了。
“骗你的。”
沈瓷愣了一秒,耳朵红了一点。
顾眠的笑收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放在沈瓷桌上。
“吃。”他说。
沈瓷看着那两个包子。包子是肉馅的,面皮被蒸汽浸得有些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馅。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个很不体面的声音。
“不用,我不——”
“你要是不吃我就扔了。”顾眠说,“我买多了,吃不完。”
沈瓷知道顾眠没有买多。顾眠每天早上只吃一个包子,喝一杯豆浆。这两个包子是他特意多买的。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
面皮很软,肉馅很香,汁水渗进面皮里,咸淡刚好。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好吃吗?”顾眠问。
沈瓷点头。
顾眠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打开速写本,开始画画。沈瓷用余光瞟了一眼,他在画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包子,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画得很认真,线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沈瓷把剩下的一个包子小心地包好,放进抽屉里——留着中午吃。
语文老师在讲《归园田居》。陶渊明的诗,讲他辞官归隐,讲他种豆南山下,讲他采菊东篱下。沈瓷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远了。
他在想昨晚养父的电话。
“这周末,我有个朋友请吃饭。你们俩跟我去。”
他知道那顿饭是什么。他在新闻里看过太多类似的报道——被卖掉的女孩,被转手的少年,赌场地下室里不见天日的人生。那些少年最后都怎么样了?没有人报道后续,没有人关心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了,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他不怕消失。
但他怕沈棠消失。
沈棠才十四岁。她喜欢唱歌,会在洗澡的时候偷偷哼周杰伦,会把歌词抄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会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考上音乐学院”。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不该消失。
她应该站在舞台上,应该被灯光照着,应该被很多人听见。
而不是被塞进一辆车,送到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变成一个数字,一个**,一个没有人记得的名字。
“沈瓷?”
语文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到。”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三句默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默写题。第三句是“羁鸟恋旧林”,他知道,但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不是不会,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羁鸟恋旧林。”旁边的同学小声提示。
“羁鸟恋旧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
“坐下吧。”语文老师叹了口气,没有为难他。
沈瓷坐下来,手在发抖。他按住自己的手,指甲掐进虎口,掐出一个深深的印子。那个印子过了很久才慢慢消退,消退之后留下一片淤青——淡淡的青色,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皮肤里。
顾眠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只缩成一团的猫,旁边写着:“你怎么了?脸色像鬼。”
沈瓷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没事。”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谢谢你的包子。”
顾眠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继续画那只猫,在猫的旁边加了一颗星星,星星在发光。
课间的时候,沈瓷去上厕所。
厕所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他走进去,里面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插上插销。
他蹲下来,把校服裤子褪到膝盖。
**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大,但足够让他心慌。他用手纸擦了一下,纸上沾了一点淡红色。
他咬着嘴唇,把手纸叠了几层,垫在**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从十四岁第一次经历这个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敢问医生,不敢去药店买卫生巾,只能用卫生纸凑合。卫生纸会破,会漏,会把校服裤子弄脏。他只能用黑色中性笔在裤子上画几笔,假装是墨水。
有一次漏了,被同学看见了。那个同学问:“你**出血了?”他说是痔疮。同学信了,但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那几天都会穿深色的裤子,在书包里多塞一包卫生纸。卫生纸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粗糙的,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疼。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站起来,穿好裤子,打开隔间的门。
赵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洗手台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瓷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你……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听到什么?”赵鸣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我就听见你在里面蹲了好久,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沈瓷垂下眼睛,快步走向门口。
赵鸣伸手拦住了他。
他的胳膊像一根铁棍,横在沈瓷面前,挡住了去路。
“别急着走啊,小矮子。我问你件事。”
沈瓷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洗手台。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随时会断。
“你昨天是不是跟林栖说话了?”
林栖。隔壁班的林栖,年级第三,扎蓝色挑染马尾的那个女生。沈瓷跟她不熟,唯一一次说话是上周,她在走廊上被几个混混堵住,沈瓷路过的时候喊了一声“老师来了”,混混跑了,林栖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了”。
“没、没有。”沈瓷说。
“有人看见你跟她说话了。”赵鸣把棒棒糖咬碎,发出咔咔的声响,“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她是我的人。”
沈瓷点头,点得很快,像啄米的鸡。
赵鸣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沈瓷的肩膀立刻传来一阵**辣的疼。他知道明天那里会多一块淤青,形状像一个手印。
赵鸣走了。
沈瓷站在厕所里,对着镜子拉开衣领看了一眼——肩膀上已经开始泛红了,像被烙了一个印。那片红印的中心已经开始发青,明天会变成一块完整的淤青,要过一个星期才能消退。
他放下衣领,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那片红。
然后他洗了手,走出厕所。
走廊上有阳光。秋天的阳光不热,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沈瓷站在阳光里停了两秒,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更加透明。
一个路过的女生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小声说:“他好白啊。”
“而且他身上好香。”另一个女生吸了吸鼻子,“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啊?”
沈瓷快步走开了。
他走**室,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的手指还在发抖,课本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福利院,有一天,一个来参观的阿姨看见他,蹲下来摸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
院长在旁边说:“他胃口不好,吃得少。”
阿姨说:“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
他从小就是“可怜的孩子”。在福利院是,在养父母家是,在学校也是。他的一生都被这个词定义——可怜的。可怜的沈瓷,矮小的沈瓷,不男不女的沈瓷,没有人要的沈瓷。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他们跑得很疯,喊得很响,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很高,很强壮,很健康。他们的人生和他是两个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太小了,小到连一个足球都抓不住。
上午的课结束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沈瓷坐在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顾眠给的第二个包子。
包子已经凉了,面皮变硬了,肉馅也冷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颗粒。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包子很冷,很硬,很难吃。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书包——留着晚上给沈棠。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零钱包,数出五块钱,攥在手心里。五块钱,一盒牛奶。沈棠需要牛奶。他不需要。
他站起来,准备去小卖部。
“你就吃这个?”
沈瓷抬头,林栖站在教室门口。
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马尾高高扎起,那缕蓝色的挑染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我……”沈瓷想把包子藏起来,但来不及了。
林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他桌上,打开饭盒。一个是米饭,一个是青椒炒肉,还有一个是西红柿蛋汤。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沈瓷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个很不体面的声音。
“吃。”林栖把筷子递给他。
“不用,我不——”
“你不吃我就倒掉。”林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瓷看着那盒饭,咽了一下口水。他很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半碗面和半个包子。他的胃像一只被捏瘪的气球,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开始疯狂地扩张。
“为什么?”他问。
“你上次帮了我。”林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不喜欢欠人情。”
沈瓷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青椒炒肉很香,肉片切得很薄,炒出了焦香味。他吃了一片肉,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上一次吃肉是两周前,学校食堂的阿姨多给了他一块***,他带回去给沈棠了。沈棠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塞进他嘴里。那块肉他嚼了很久,一直嚼到没有味道了才咽下去。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林栖看着他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你多久没吃饭了?”
“吃了。”沈瓷含混地说。
“你右眼皮在跳。”林栖说。
沈瓷下意识摸了一下右眼,然后想起顾眠也说过类似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栖看见他笑了,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生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藏在角落里、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好看。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嘴唇很薄,颜色淡淡的,像褪了色的花瓣。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浅到几乎看不见。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林栖说。
沈瓷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耳朵开始泛红。
“你别总脸红。”林栖觉得好笑,“跟个姑娘似的。”
沈瓷低下头,不说话,专心吃饭。
林栖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是热的,常年打拳击练出来的温度,掌心有薄薄的茧。
沈瓷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手怎么这么凉?”林栖皱眉。
“天生的。”
“你是不是有病啊?”林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瓷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他在撒谎。他的身体全是问题,每一个零件都在出毛病。但他不敢去看医生,因为他没有钱,也没有医保。养父母没有给他交过医保,从来没有。
林栖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她站起来,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里,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瓷,以后中午跟我一起吃。我多做一份。”
然后她走了。
沈瓷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双一次性筷子。他低下头,一滴眼泪掉在桌面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把那滴眼泪擦掉,站起来,去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
牛奶两块五,是沈棠喜欢的牌子。他把牛奶放进书包,和那半个包子放在一起。
下午的课他几乎没有听进去。
他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在他的肚子里塞了一块石头,石头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往下坠。
他用课本压住小腹,身体微微前倾,让压力集中在那个位置。这样会好受一点,但不会好受太多。
疼了一下午。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体育课的时候,他跟老师请了假,说肚子不舒服。老师看了他一眼,批了。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其他同学跑步、打球、跳远。阳光很好,风很轻,同学们的笑声在操场上空回荡。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按在小腹上。
疼的时候他会轻轻揉一下,但不敢揉太久,怕被人看见。
赵鸣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沈瓷坐在台阶上,停下来。
“你怎么不跑?”他问。
“请假了。”
“又请假?”赵鸣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你是不是天天请假?你到底有什么病?”
沈瓷没有回答。
赵鸣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气不大,但沈瓷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传来一阵刺痛。
“别碰我。”沈瓷说。声音很小,但很硬。
赵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小矮子还会生气了?”
他又拍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沈瓷的后背**辣地疼,他知道那里会留下一个手印。
“别碰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赵鸣看着他发抖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沈瓷的手臂。
沈瓷的手臂细得像一根树枝,赵鸣的手指能整个圈住它。他捏了一下,松开,沈瓷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指印。
“你的肉跟果冻似的。”赵鸣说,“一捏就软。”
沈瓷把手臂缩进袖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赵鸣觉得没意思,走了。
沈瓷坐在台阶上,把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几个红色的指印已经开始变青了,像几朵盛开的花。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花。
放学铃响了。
沈瓷收拾好书包,先去初中部接沈棠。沈棠站在教学楼门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写什么呢?”沈瓷走过去。
“歌词。”沈棠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如果风知道,请带我去远方。”
沈瓷看了一眼,说:“挺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棠把本子收进书包,然后看了一眼他的脸,“哥,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
“你又没吃饭?”
“吃了。”
“你右眼——”
“别说了,走吧。”
他们牵着手走出校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棠的影子高高的,沈瓷的影子矮矮的,像一个大人在牵一个小孩。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走到菜市场的时候,沈瓷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牛奶,递给沈棠。
沈棠看了一眼牛奶盒,没有接。
“哥,你哪来的钱?”
“助学金发的。”
“骗人。助学金还没发。”
沈瓷沉默。
沈棠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接过牛奶,没有喝,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回家再喝。”她说。
沈瓷知道她不会喝。她会把那盒牛奶放在书包里,带回去,放在桌上,等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他的书包里。就像他偷偷把半个包子放进她的书包里一样。
他们互相藏着食物,像两只松鼠,把仅有的一点点粮食藏来藏去,谁也不肯吃。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有人修。一楼的地面上永远有一滩水,是垃圾道渗出来的污水,散发着恶臭。
他们走进楼道,摸黑上楼。
沈瓷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牵着沈棠。墙壁是湿的,摸上去黏糊糊的。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滑过,能感觉到墙皮的脱落和裂缝的纹路。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楼上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是养父的声音。还有养母的。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不,不是在吵架,是在跟别人说话。
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沈瓷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然后蔓延到全身。
沈棠也听见了。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握紧了沈瓷的手。
“哥……”她的声音在颤抖。
沈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五楼。他们的家门口。
门开着。
客厅的灯开着,烟雾缭绕。养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副扑克牌。养母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钱。
还有一个男人。
他坐在养父对面,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
他看见沈瓷和沈棠,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沈瓷想起了一个词——估价。
“回来了?”养父抬起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沈瓷见过很多次,每次见到这个笑容,都没有好事发生。
“爸,妈。”沈瓷喊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棠躲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来,叫人。这是金爷。”养父指了指那个男人。
“金爷好。”沈瓷说。
金爷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的目光在沈瓷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棠的脸上,停得更久。
“不错。”金爷说,吐出一口烟,“大的那个瘦了点,但脸好看。小的那个更不用说,水灵。”
沈瓷的血凉了。
“这周末,”金爷站起来,把烟头按在茶几上,摁灭了,“我派人来接。穿好看点。”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养父坐在沙发上,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养母继续嗑瓜子,瓜子壳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沈瓷拉着沈棠走进里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棠蹲下来,抱住他。
“哥,我们逃吧。”她小声说。
沈瓷抬起头,看着她。沈棠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刀锋上的寒芒。
“怎么逃?”他问。
沈棠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
逃不掉。
沈瓷抱着妹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小腹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在他的肚子里塞了一块石头。他把沈棠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棠棠,”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哥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沈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胡说。”沈瓷闭上眼睛,“你要活着,考上音乐学院,唱给很多人听。”
“你也要听。”
“我会听的。”
“你在哪里听?”
沈瓷没有回答。
夜很深了。
养父母房间的灯灭了。
沈瓷从床上坐起来,轻轻推了推沈棠。
“哥?”沈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嘘。”
沈瓷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他们的证件——户口本复印件、收养证明、出生证明、几张零钱。他把袋子塞进沈棠怀里,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水果刀。
水果刀很小,刀刃只有十厘米长,是他在超市花五块钱买的。刀刃上有几个锈斑,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哥,你要干什么?”沈棠坐起来,声音发颤。
沈瓷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霜。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汽车的声音。
十七楼。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的路灯像星星一样小,小到他觉得跳下去也不会疼。
“哥!”沈棠冲过来抓住他的衣角,“你要干什么!”
沈瓷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沈棠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缕阳光。
“棠棠,你信不信哥?”
沈棠拼命地点头。
“那跟哥走。”
他伸出手。
沈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犹豫,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沈瓷把水果刀放进自己的口袋,把妹妹的袋子背在肩上,然后拉着她爬上了窗台。
风很大。
他们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校服在风中鼓荡,像两只翅膀。
十七楼。风从脚下往上吹,灌进裤腿里,凉飕飕的。沈瓷的脚趾扣着水泥的边缘,手指紧紧攥着沈棠的手。沈棠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瓷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路灯,垃圾桶,停着的几辆旧车,一堆建筑垃圾。地面的东西都很小,小到像玩具。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福利院的院长,在他被领养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小瓷,你有家了”。想起养父第一次带他去公园,给他买了一个棉花糖,粉色的,很大,比他脸还大。想起沈棠三岁的时候,抱着他的腿不放,喊他“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
想起那些事情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像上辈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哥,我怕。”沈棠闭着眼睛,声音在发抖。
“别怕。”沈瓷说,声音很轻很轻,“哥在呢。”
他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他正要松开手——
一道光忽然从楼下打上来,雪白的光柱穿过黑夜,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是车灯。
一辆黑色的迈**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楼下,车灯大亮,照亮了整栋楼的正面,也照亮了窗台上那两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车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从车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她抬起头,看着十七楼窗台上的沈瓷,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道选择题。
沈瓷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抬起了右手。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手机,又像是——
扩音器。
女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面那个小朋友。”
沈瓷愣住。
“你跳下来,我接不住。但你如果活着下来,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夜风呼呼地吹。
沈瓷站在十七楼的窗台上,脚趾扣着水泥的边缘,手指紧紧攥着沈棠的手。风从他的裤腿灌进去,把他的校服吹得像一面旗。
他往下看。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仰着头,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后,迈**的车灯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照亮了整条街。
沈瓷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过“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他的脚趾松了一下,又抓紧了。
沈棠在他身边小声说:“哥,那个人……”
沈瓷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没有跳。
他从窗台上退了下来,把沈棠也拉了下来。两个人站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浑身发抖,像两只落汤的猫。
沈瓷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校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过分单薄的脊背。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窗台上的灰。
沈棠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用袖子擦他额头上的汗。她的眼泪掉在他脸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
“哥,你吓死我了。”她哭着说。
沈瓷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没事了。”他说。
楼下,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她看见窗台上的两个身影消失了,把扩音器放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有点烟,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十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
只有风知道。
“找到你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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