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捏会碎

别捏会碎

爱睡觉的小南娘 著 现代言情 2026-03-31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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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沈瓷 主角
fanqie 来源
《别捏会碎》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爱睡觉的小南娘”的原创精品作,沈棠沈瓷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易碎------------------------------------------。,一下一下地拧。他蜷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把膝盖缩到胸口,咬着枕巾,不敢出声。枕巾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铁架床吱呀了一声。。,上铺安静了。沈棠没有醒。,吐出一口浊气。舌尖有血腥味——咬得太用力,口腔内壁破了。他舔了舔伤口,咸的,混着铁锈味。。,按亮屏幕。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100...

精彩试读

闯入者------------------------------------------,腿就软了。,坐在地板上,后背全是冷汗。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能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沈棠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他们没醒。那对夫妻喝了半瓶白酒,睡得比猪还沉,连窗户被推开、夜风灌进来的动静都没听见。——“你如果活着下来,我能接住你的人生。”,开着一辆迈**,停在一栋破居民楼下,对着一个要**的少年说这种话?。。有点低,有点哑,像大提琴的C弦,拉出一个长长的音。那个声音穿过十七楼的夜风,穿过他的耳膜,一直落进了他的胸腔里,砸出一个坑,砸得他胸口发疼。“哥……”沈棠的声音在发抖,“下面那个人还在吗?”,膝盖在打颤,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他慢慢挪到窗边,侧着身子,只露出半只眼睛往下看。,车灯已经关了,但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个女人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着头,正看着他们这扇窗户。,沈瓷终于看清了她的轮廓。,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头发很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一点也不狼狈,反而像某种刻意的张扬。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她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着冷,但你知道***会伤人。,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了。“有人。”他小声说,“还在楼下。”
“是……坏人吗?”沈棠问。
沈瓷不知道。开迈**的人,应该不是养父那种赌徒的朋友。但谁知道呢?这座城市里,有钱人做过的坏事,不比穷人少。他见过太多披着体面外衣的恶,像养母,出门的时候穿得整整齐齐,笑起来温温柔柔,回家之后把剩饭倒进垃圾桶,说“反正也是喂狗”。
楼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扩音器了,是直接喊的,但那个女人的嗓门大得离谱,整栋楼估计都听见了:
“五楼左边那户,灯还亮着的那家。我知道你们没睡。开门,我有事找你们谈。”
沈瓷的心脏猛地一缩。
五楼左边那户。就是他们家。
养父的鼾声停了。
沈瓷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养母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养父骂了句脏话,然后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沈瓷的太阳穴上。
门开了。
养父站在门口,睡眼惺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肚子上的肉耷拉出来,背心上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洞。他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
楼下停着的那辆车,他在赌场见过。那是他们赌场老板的座驾,老板姓金,外号金爷,那辆迈**是金爷的心头好,整个龙城就这一辆。据说那辆车落地价五百万,金爷逢人就说这是他拿命换来的。
但车里走下来的不是金爷,是个女人。
养父的酒醒了一半。
“你……你谁啊?”
楼下的女人没回答,直接走进了楼道。
脚步声从一楼开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节拍器。沈瓷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握住了沈棠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汗。沈瓷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让自己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重不轻,很有礼貌。那个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像三颗石子丢进了深井里。
养父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女人站在门口,比养父高了半个头。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目光像在看一件家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厌恶——只是看,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你是沈国良?”她问。
“我是。你谁啊?”
女人没回答,直接迈步走了进来。她的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穿过客厅,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扑克牌、瓜子壳和那个鼓鼓的信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查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里间的门帘上。
门帘是一块旧床单改的,蓝底碎花,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门帘后面,沈瓷沈棠紧紧挨在一起,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鸟,挤在一根树枝上瑟瑟发抖。
沈瓷透过布帘的缝隙,看见那个女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他的腿像两根棉花做的,软绵绵的,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掀开门帘。
门帘被掀开了。
女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蜷在墙角的沈瓷和紧紧抱着他的沈棠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棠身上——那个小女孩缩在哥哥怀里,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警惕地盯着她。沈棠的手攥着沈瓷的衣角,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沈瓷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瓷觉得自己的脸要被看穿了。他想低头,想躲开那道目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脖子僵硬得动不了。他就那样仰着脸,跟那个女人对视着。
她比他高太多了。他蹲在地上,她站着,他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见她的脸。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井水很静,没有波澜,但沈瓷总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沈瓷。”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
“哪个瓷?”
“瓷器的瓷。”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蹲了下来。
她蹲下来的样子很自然,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不在乎。她蹲到和沈瓷平视的高度,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脸。
沈瓷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墙是凉的,湿的,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整个人贴着墙,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女人的手停住了。
“别怕。”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和刚才在楼下喊话的那个声音判若两人。那个声音是冷的、硬的、不容置疑的。这个声音是软的、轻的、像怕吓跑一只猫。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沈瓷的脸颊。
那根手指是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碰在皮肤上像一片冰凉的羽毛。沈瓷的皮肤立刻有了反应——被碰过的地方泛出一小片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片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一朵花在几秒钟之内开败了。
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沈瓷脸上那片迅速扩散的红印,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沈瓷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你几岁?”她问。
“十七。”
“身高?”
“……一米四三。”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眉心拧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转过身,走出里间,回到客厅。
沈瓷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间,像一棵树,挺拔的,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她看着养父,养父缩在沙发上,刚才那点酒后的嚣张已经不见了,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养母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围裙的边缘,绞得指节发白。
“沈国良,”女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你欠金爷三百二十万。金爷把你这笔债转给我了。从现在起,你欠我。”
养父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纸,像沈瓷的脸。
“转、转给你?你是谁?你跟金爷什么关系?”
女人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债务转让协议,上面盖着金爷的私章和某个公司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摊血。
“****,你要不要看?”
养父扑过去看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像冬天里冻坏的茄子:“那……那这钱……”
“钱的事不急。”女人说。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帘。门帘后面,沈瓷沈棠的影子映在布帘上,一个矮的,一个高的,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你欠我的钱,可以用别的方式还。”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两个孩子,我要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水**水的滴答声,能听见楼下野猫的叫声,能听见沈瓷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然后养母尖叫起来:“不行!那是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养母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鸡。
“你什么?”女人问。
养母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女人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是黑色的,金属质感,边角锋利得能划破手指。上面只有一行银色的字:陆寒州,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女人说,“三天后我来接人。条件你们开,只要不过分。”
她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像**的步伐。然后是一声沉闷的车门关闭声,引擎发动,迈**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夜色。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沈瓷还蹲在里间的墙角里,手里攥着沈棠的袖子,攥得太紧,指尖已经发白了。他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那些印子慢慢变成了淤青,青紫色的,像烂掉的葡萄。
他的右眼皮在跳。
不是害怕。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他不知道那条缝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什么都变了。
---
第二天,沈瓷没有去上学。
不是不想去,是起不来。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的小腹开始疼。
那种疼他很熟悉,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肚子里,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不剧烈,但绵长,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每次以为要退了,下一波又更凶。那只手好像永远不会松开,拧完了还要揉,揉完了再拧,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他蜷在床铺上,把被子团成一团,压在肚子上。被子太薄了,压不住什么,但他没有别的东西了。他咬着枕巾,不出声。枕巾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舌尖有血腥味——咬得太用力,口腔内壁又破了。
沈棠睡在上铺,轻微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她睡得很沉,昨晚的事情把她吓坏了,她需要休息。沈瓷不想吵醒她。他从来不想吵醒任何人。他的痛苦是他自己的,不应该分给别人。
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在五点半左右慢慢消退了。不是完全消失,是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胀,像被拧干的毛巾,还在往下滴水。他浑身是汗,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脊背和凸起的肩胛骨。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钢琴的白键,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他爬起来,去厕所换了一条干净的**,把脏的那条藏在书包最底层,打算放学后偷偷洗。**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大,但足够让他恶心。他恨自己的身体,恨它不听话,恨它每个月都要提醒他一次——你不正常。
卫生纸又用完了。
他蹲在厕所里,看着空荡荡的纸筒芯,沉默了很久。纸筒芯是硬纸板的,中间是空的,像一根被掏空的骨头。他把纸筒芯捏扁,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昨天用过的卫生纸,上面有暗色的痕迹,他用别的纸盖住了,不想看见。
然后他站起来,系好裤子。
他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看见自己脸上多了一块淤青——在左颧骨的位置,指甲盖大小,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实际上他只是昨晚睡觉的时候侧脸压在了枕头的拉链上,压了半个小时,就留下了这个印子。他的皮肤就是这样,脆弱得像蝉翼,碰一下就是一片天。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刘海拨下来,遮住那块淤青。刘海太长了,遮住了半边脸,像一扇关上的窗帘。
回到房间,沈棠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张黑色名片。她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金属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哥,这个人……”
“给我看看。”
沈瓷接过名片。名片很重,比普通的纸名片重十倍不止,冰凉的,像一块薄薄的铁片。上面只有“陆寒州”三个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银色的字在黑色的底上闪着光,像夜空里的星星。
陆寒州。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像女人名,更像一个地名。寒冷的州,远方的城。那里的冬天一定很长,雪一定很大,风一定很冷。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是温热的。
“哥,我们要跟她走吗?”沈棠问。
沈瓷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他的整个人生都是被别人推着走的——被亲生父母推到了福利院门口,被福利院推给了养父母,被养父母推到了这个出租屋,被生活推到了十七楼的窗台上。他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他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就落在哪里。
但昨晚那个女人蹲下来,跟他说“别怕”的时候,他忽然很想选一次。
哪怕选错了。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老成的、不像十四岁女孩该有的笑。那种笑里面有心酸,有心疼,有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哥,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就是‘想要’的意思。”
沈瓷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
上午九点,沈瓷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发抖。他从来不怕接电话,他怕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坏消息——催债的、学校的、养父母的。他的人生里,没有一通电话是带来好消息的。
他接了。
沈瓷?”
是那个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的C弦。那个声音穿过电波,穿过他的耳膜,一直落进了他的胸腔里,和昨晚那个坑砸在了同一个地方。
沈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手机在他手心里震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嗯。”
“我是昨晚那个人。陆寒州。”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等他说更多,但他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跟收银员说“谢谢”都会紧张,更何况是一个开着迈**、能一句话买下两个孩子的陌生女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粉笔擦擦过的黑板。
“你今天没去上学。”陆寒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怎么知道?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陆寒州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班主任说你请假了。你不舒服?”
沈瓷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出去。他的右眼皮在跳,他知道自己在撒谎,她也知道。他骗不了任何人,尤其是她。
“……嗯。”他说。
“哪里不舒服?”
沈瓷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他不能说。他没法跟一个陌生人说“我**来了,肚子疼”,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顾眠,包括沈棠。这是他最深的秘密,比淤青体质、比体香、比身世都要深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身体里,他不敢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没什么。”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着凉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寒州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声音不对。在忍疼?”
沈瓷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听出来。他明明已经用了最平静的语气,最轻描淡写的措辞,连沈棠都没发现他今天不舒服。为什么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不到十句话的人,能听出他在忍疼?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落在膝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没有。”他说,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陆寒州没有追问。
“我在你们学校旁边的药店。”她说,“你告诉我症状,我买了送过去。”
“不用——”
沈瓷。”
她叫他名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像老师那样叫全名,不是像同学那样叫“小矮子”,也不是像妹妹那样叫“哥”。她叫他名字的方式,像是在叫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又理所当然的。好像他的名字是易碎的,要轻轻地念,才不会碎。
“让我帮你。”她说,“就这一次。以后你愿不愿意接受,你自己决定。”
沈瓷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止不住了。他蹲在出租屋的墙角,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沈棠在厨房里煮粥,锅盖碰撞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哽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在睡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肚子疼。”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每个字都带着水汽。
“什么位置?”
“小腹。”
“绞痛还是钝痛?”
沈瓷愣了一下。她为什么问得这么具体?像一个医生,或者一个——一个和他有同样问题的人?不,不可能。她是女的,她当然知道这些。但她是女的,她不会理解一个男孩子的肚子疼意味着什么。她不会理解那种羞耻,那种恐惧,那种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钝痛。”他说,“一直疼,不是一阵一阵的。”
“持续多久了?”
“四个小时左右。”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然后是陆寒州的声音:“有没有发烧?”
“没有。”
“恶心?想吐?”
“有一点。”
键盘声又响了几下。然后陆寒州说:“在家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别吃凉的,别喝冰水,多喝温水。粥可以喝,不要放太多盐。”
“你……你要过来?”沈瓷的声音有些慌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昨天的旧校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还有一块淤青。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个样子。
“送药。”
电话挂断了。
沈瓷握着手机,坐在墙角,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把手机放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霉味,有粥的味道,有他自己身上的甜香。那股甜香让他恶心。
沈棠端着两碗粥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哥?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沈棠放下粥碗,凑过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目光像一把小刀,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刮开。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笑。
“哥,你该不会是……”
“闭嘴,喝粥。”
沈棠笑得更欢了,端着粥碗坐到一边,一边喝一边偷偷看他。她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小猪吃食。沈瓷低下头,假装在喝粥,但勺子举到嘴边,一口都没咽下去。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打湿了。
他在想一件事。
陆寒州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问症状、问位置、问持续时间、叮嘱别吃凉的别喝冰水——那些话不像是随便说的。
她好像知道。
她好像知道他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昨晚她只碰了一下他的脸,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淤青,连他的体检报告都没看过。她怎么可能知道?除非——除非她看过。除非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查过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热。
门铃响了。
沈棠跑去开门,沈瓷还坐在墙角没动。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和沈棠惊讶的声音:“你……你真的来了?”
“嗯。”陆寒州的声音,“你哥呢?”
“在、在里面。”
脚步声朝里间走来。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和昨晚在楼道里的一模一样。沈瓷抬起头,看见陆寒州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马丁靴。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T恤上一个小小的logo,沈瓷看不清是什么。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一截白皙的后颈。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又冷冽。
她走进来,蹲下,把白色的塑料袋放在沈瓷面前。
塑料袋是药店的那种,上面印着绿色的十字标志。她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布洛芬、暖宝宝、红糖姜茶、一小包湿巾、一盒——
沈瓷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盒卫生巾。日用的,棉柔表面的,包装上印着几朵粉色的小花。
他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耳朵、脸颊、脖子,全都烧了起来。那片红从耳垂蔓延到锁骨,又从锁骨蔓延到被校服遮住的胸口。他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火炉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陆寒州把那个小盒子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递出去的不是一盒卫生巾,而是一包纸巾。她的脸上没有尴尬,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药盒里有说明书,布洛芬疼的时候吃,一天不要超过两粒。暖宝宝隔着衣服贴,别直接贴皮肤,会烫伤。红糖姜茶用热水冲,早晚各一杯。”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作报告,像在念一份作战计划,“卫生巾我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随便拿了一个。不合适下次换。”
沈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羞耻。那种羞耻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冻住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棠站在门口,嘴巴也张成了O型。她的手里还端着粥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你……你怎么知道……”沈瓷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回声。
陆寒州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那潭水里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昨晚蹲在地上,我看见了。”她说。
沈瓷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昨晚。他蹲在墙角,陆寒州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以为她只是在看他的脸,在看他脸上的淤青。但她看的不是他的脸——
她看的是他的裤子。
那条校服裤。浅灰色的,很浅很浅的灰色。只要有一点点痕迹,就会很明显。他昨晚太慌乱了,忘了检查。他想起那条裤子上的痕迹——不大,但足够明显,足够让一个知道的人看出来。
他闭上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缩成一团,缩到最小,缩到谁也看不见。他想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不用这样。”陆寒州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瓷睁开眼,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安抚。像对一只受了伤的、缩在角落里的动物伸出手,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是要让你难堪。”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东西有人会给你买。你不用一个人扛。”
沈瓷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眶还是红了。他的嘴唇咬得太用力,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他把血和眼泪一起咽了回去。
陆寒州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不是那种会说安慰话的人。她转过身,对沈棠说:“粥快凉了,让你哥先吃。吃完把药吃了。我走了。”
“你……不吃饭吗?”沈棠问。
陆寒州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她顿了一下,说:“不吃了,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瓷。”
“……嗯。”
“三天后我来接你们。你可以拒绝。但如果拒绝,你要告诉我一个更好的办法。”
门关上了。
脚步声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引擎发动,迈**驶离。那辆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沈瓷坐在墙角,面前摆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他伸手拿起那盒卫生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那盒卫生巾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棠蹲过来,小声说:“哥,这个人……好奇怪啊。”
“嗯。”
“她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沈瓷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昨晚陆寒州说的那句话:“你如果活着下来,我能接住你的人生。”
他那时候觉得那是安慰,是一个陌生人对一个要**的少年说的场面话。就像新闻里那些劝解者说的“你还年轻未来会好的不要想不开”——好听,但没用。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
也许那个人,是真的想接住他。
他拿起那盒布洛芬,抠出一粒,放进嘴里。药片是白色的,很小,很苦。他端起沈棠放在地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把药片咽了下去。粥已经凉了,凉得像水,滑过喉咙的时候带走了药片的苦味。
他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放下。
“棠棠。”
“嗯?”
“如果三天后她来接我们……你愿意跟她走吗?”
沈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呢?”她反问。
沈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青色的,像一张地图。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再攥紧拳头。他让它们抖着,像风中的树枝。
“我不知道。”他说。
沈棠笑了。
“哥,你又说‘不知道’了。”
沈瓷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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