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娘娘
铜钹胡同------------------------------------------，南边还热着，北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肃杀的凉意。，一辆青布马车碾着落叶行驶，轱辘声吱呀作响，不紧不慢地往巷子尽头挪行。，露出半张清秀的脸。，天成动人之姿，只是眉目紧锁，不知心里想着怎样沉重的事。，除了她，另有两个人。，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一脸病色。。萧姨娘面容圆润、眉眼间有些市井的精明气，更有一副谙于世故的妥帖。外在行事，周身透着一股干练劲儿，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柔，反倒有几分小门户中管家婆一般的利落。，对于宫外的生活无有经验，更不说林夫人一生未曾走出松阳。出门便是江湖，**这一路全仰仗箫姨娘这个爽利人，她是经得多、见得广的，肚子里揣着满把的门道，大方又细心的人，天然叫人信任。，箫姨娘正掀着车帘，张望着路过的门户人家，低声道：“这就是铜钹胡同啊？大小姐瞧，这京城的巷子，真是九曲十八弯，若不是提前打听清楚，咱们怕是要绕晕了。”，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母亲曾是远近闻名的苏绣娘子，绣品千金难得，达官贵人无不追捧。这双干瘦的手，曾经为父亲挣来了一个官职，如今却因为眼疾，连针线都拿不稳了。，像被这秋风揪紧了，涩得厉害。“娘。”陵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道:“那位大夫，一定能治好您的眼睛。”，如今能当上太后，这位嬷嬷可是功不可没啊。，浑浊的眸子里，映出女儿的轮廓，她轻轻摇头，似是宽慰女儿也似是开解自己，道：“娘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能陪着你**、送你入宫，娘已经心满意足了。治病这事，全看缘分吧，要是能治好，娘也想看看我的容儿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治不好也不要紧，这些年都过来了，无碍什么。万般皆是命，容儿，你千万不要为了娘去苦求，娘老了，早就认命了。你不一样，你要为自己去争，你一定不要走**老路。”
如今的处境，入宫，便是陵容唯一的出路。
“好。”陵容嗓子哑涩，眼眶红红地忍着不肯落下泪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会好的，她一定会治好母亲的眼睛。
她并没有告诉母亲，关于大夫的**。
这位大夫曾受宫里内务府所雇，调理嫔妃妇科杂症，宫里的人都称她陈医婆。早年在永和宫伺候德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
陈嬷嬷一手精妙医术，尤其擅长调理眼疾和妇科，但这事在宫里并不出名，许多人只当她是为德妃调养身体的医女而已。
五年前，德妃念她辛苦多年，年纪大了不好操劳，恩典她荣休，在铜钹胡同置了一处宅子，安度晚年。
只是，这陈嬷嬷的底细，远不止“荣休嬷嬷”这么简单。
上辈子，陵容受乌拉那拉氏皇后驱使了一辈子，她又一向心思细腻，敏锐捷察，知道了不少秘密。——这陈嬷嬷，当年可是德妃的心腹，细数过往也是“居功甚伟”。
一个医女，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远不及德妃身边年轻能干的亲信惹眼，因此骗过了多少人的眼睛。
陈年旧事，人尽皆知，德妃偏心十四阿哥胤禵。那些年，十四阿哥在外领兵，宫里宫外的诸多联络，不少都是陈嬷嬷在暗中打点。
五年前，后宫局势已定，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军功卓著，德妃自信十四阿哥**有望，这才放心让陈嬷嬷荣休养老。
没想到，最后会是四阿哥**。
尽管大局已定，但前朝后宫的风波均未平息。八爷胤禩**，虽被打压，但未伤根本仍然蠢蠢欲动；十四阿哥胤禵虽被削了兵权，圈禁在景陵，但有太后偏心幼子，暗地里不少动作，几次施压逼迫皇帝将老十四放出来。
如今，雍正忙着****，巩固皇权，对于这些曾经依附于老八、老十四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
最晚，明年冬天，这位陈嬷嬷，怕就要被粘杆处秘密处置了。
这些内情，陵容烂在了肚子里。她只知道，陈嬷嬷有能力治好母亲的眼睛。
入宫后，她在站稳脚跟之前，恐怕无力顾及宫外的母亲。
她必须在进宫前安顿好母亲与箫姨娘，更要在陈嬷嬷死之前，治好母亲的眼睛。
陈嬷嬷见识广，轻易不会心软，唯有一个放不下的心事——外孙女福子，如今还在宫里，在皇后手下做事。
**路上，陵容酝酿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姑且一试。
福子，那个被皇后送进华妃宫里服侍的宫女，华妃下了杀手，将其投井。这件事发生在雍正元年，也就是明年。
陈嬷嬷只有一个女儿，生了福子以后没几年就病逝了，女婿再娶新娘便将福子抛诸脑后。陈嬷嬷将福子带进宫养大，只是因担心自己在德妃手下做事，难保有个万一会连累了福子，一直不曾相认。
后来陈嬷嬷出宫，本想将福子一并带走，却被德妃拦下了。
理由是，四阿哥的福晋乌拉那拉氏过生辰，德妃身为额娘总要送些妥帖的礼物，除却金银首饰这些俗物，再比如一个从小养大的亲信。
陈嬷嬷不愿也无法。
德妃有自己的打算，即便四阿哥是她的亲生子，但毕竟不是在自己身边养大，不能不防，为了老十四的前程，她总要盯紧了四阿哥。
盯到最后，还是四阿哥**。
陵容其实不太懂，两个都是亲儿子，太后何必执念于十四阿哥，厚此薄彼到如此境地实在匪夷所思，令人不解。
****必会清扫**，尤其对陈嬷嬷这等“老功臣”，怕是恨不得诛其九族。若是让粘杆处查到，太后不只明面上偏心，暗地里手都伸到了皇后那里，那福子的结局，更逃不过一个“死”字。
若说陈嬷嬷如今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唯有福子这么一个念想了。
这就是陵容的赌。
赌陈嬷嬷看得上她，赌陈嬷嬷心事未了，赌陈嬷嬷在宫里再无依仗，赌陈嬷嬷为博福子的一线生机，会为她母亲看诊。
马车终于停在了铜钹胡同的深处。
这是一条安静的巷子，两旁都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墙高院深，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冷清。
草堂居，这便是陈嬷嬷的住处。深红色的榆木大门，门钹如意纹铜环，门上没有挂任何匾额，只有门楣上，爬着几株干枯的藤萝，显露出几分岁月的沧桑。
萧姨娘扶着林夫人下了车，陵容独自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铜环。
“咚——咚——”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老仆的脑袋。那老仆穿着一身青布短褂，上下打量着陵容，语气冷淡：“找谁？”
陵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烦请老伯通报一声，秀女安氏，求见陈嬷嬷。”
老仆闻言，眉头皱了起来：“我家嬷嬷，多年不见外客了。姑娘请回吧。”
“老伯且慢，”陵容连忙道，“我知道嬷嬷不见外客，可我有要事相商，只需要见嬷嬷一面，几句话就好。明年选秀后，再见面就难了，烦请老伯通报一声，若是嬷嬷不愿意见，我立刻就走，绝不叨扰。”
老仆打量着她，见她虽是布衣素裙，却身姿挺拔，谈吐不俗，不像是寻常的江湖骗子。
秀女…话里话外似乎都认定了明年一定会入选。
他沉吟片刻，道：“你等着。”
说罢，便缩回了脑袋，关上了侧门。
陵容站在门外，秋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萧姨娘扶着林夫人，站在不远处，神色紧张。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
“嬷嬷说了，让你们进来。”老仆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陵容心中一松，连忙回头，对萧姨娘和林夫人道：“娘，姨娘，我们进去吧。”
她与箫姨娘一左一右扶着母亲，跟着老仆，穿过一道狭长的甬道，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药香。
老仆将她们引到正屋的廊下，道：“嬷嬷在里面等着。你们进去吧。”
陵容谢过老仆，扶着母亲，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放着几本医书。一个穿着深蓝色素面旗装的老妇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
她头发花白，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脸上的皱纹深沉，好像刀刻上去的一样，却丝毫不显老态。那双苍老的眼睛亦是格外有神，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想必，这就是陈嬷嬷了。
陵容扶着母亲，屈膝行礼：“**秀女安陵容，携家母，见过陈嬷嬷。”
陈嬷嬷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陵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林夫人苍白的脸与箫姨娘忐忑又期盼的眼神，最后，落在林夫人那双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上。
“坐吧。”陈嬷嬷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天然一股久居深宫的威严。
萧姨娘连忙上前，给八仙桌上的茶杯添了水。
陵容扶着母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说吧。”陈嬷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陵容脸上，道:“你一个**来的秀女，不好好待在客栈里准备选秀，跑到我这偏僻的胡同里来，所为何事？”
陵容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迎上陈嬷嬷的视线。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嬷嬷，我是来求您的。求您，给我母亲看看眼睛。”
刚出宫头两年，老人家一个人怪孤独的，有时也发发善心给附近邻里看看病，后来听闻局势紧张也不再出门了。
陈嬷嬷放下茶杯，眼神淡漠：“我只会些皮毛也早不给人看病了，回去找个正经大夫吧。”
“我知道嬷嬷不轻易替人看病。”陵容说，恳求的语气十分真诚:“可我还是想来试一试。我母亲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小地方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嬷嬷您的医术。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求嬷嬷心疼晚辈一片惜母之心。”
陈嬷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道：“我出宫多年，早就荒废了医术。就算我想帮你，也未必能治好。”
“嬷嬷过谦了。”陵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嬷嬷当年在永和宫，是最擅长调理眼疾的。不然，也不会受皇太后倚重。”
这话一出，陈嬷嬷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她盯着陵容，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倒是知道不少事。”
陵容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这话是自露马脚，反惹猜疑。但她已没有退缩的余地，不说这话，陈嬷嬷也看不上她这么一个小小秀女。
陵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暗示：“嬷嬷，明年九月之前，我定会入宫。”
许多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因为聪明人自有联想。
“嬷嬷在宫中侍奉多年，见多识广，眼界高卓，非等闲人物可以打动。陵容家道寻常，拿出手的东西在您眼中也不过尔尔，思来想去，唯有此心可表，以来日相许。”
“殿选在即，若是能得到嬷嬷的帮助，治好我母亲的双眼，陵容入宫也就安心了。此后，听凭嬷嬷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陵容恍惚想起前世在皇后面前表忠心的自己，那时自己为安家落罪一事哭求无门，视皇后如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感激涕零，卑微至极。
今日，她说的还是那些话，不同在于，前世即便身为嫔妃仍自卑自贱，而今不过一介白身，却莫名生出底气十足的脊骨昂昂。
一时的失神，顿了顿，她继而道：“嬷嬷不能做之事，陵容会做；嬷嬷不可为之事，陵容可为。嬷嬷驱使，莫敢不应，但有所命，无所不从，即便一时做不到，凡有将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嬷嬷大恩。”
陈嬷嬷审视着她，这个小地方来的秀女竟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所谓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小门小户的出身妄与贵女争锋，究竟有没有那个命数？
转念想想，宫里**夺利，出身高贵固然好，可出身寒微也有寒微的好处。
眼前这秀女，气势不小，不是个省油的灯，唯一好的便是眼神清灵，恳切诚挚，确实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有孝心就有软肋，秀女无法将亲娘也带进宫。
如此一来，一个孙女在宫里，一个亲娘在宫外，两相合作，互为掣肘，未尝不可。
陈嬷嬷的目光凝在陵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陵容跪在地上，扬起下巴，好让陈嬷嬷仔仔细细地看清了，也掂量准了，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
陈嬷嬷打量着陵容的眉眼，清妍秀丽却不张扬；看陵容的身姿，挺拔却不倨傲；听陵容的谈吐，不卑不亢。这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有胆识的孩子。
这其实是死过一次的鹂妃。
陈嬷嬷不语，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点，打量陵容的同时，耳边回响着那句“唯有此心可表，以来日相许”，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在这胡同里，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
宫里的风向变得快，当年她见多了。那些曾经依附于皇权的人，一旦失势，下场往往凄惨。她帮着德妃为十四阿哥做了那么多事，四阿哥**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她不怕死。活了这么大年纪，早就够本了。可她放不下福子，全家都没了，这是她唯一的血脉，这一辈子到死恐怕都没得相认，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宫里为奴为婢就罢了，难道还要看着孩子**吗？
京城的贵人众多，可她认识的那些人，在新帝的手段下，大约也都活不成了。
那个傻孩子，孤零零地困在宫里，像个无根的浮萍。皇太后对她这个曾经的心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情分。
若是她死了，福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任何人都猜不到与她有关的人，一个能在宫里说上话的人，一个能保住那孩子的人。
眼前这个安陵容，或许，就是她的希望。
陈嬷嬷沉默了许久，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林夫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陵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陈嬷嬷在权衡。
她虽心急却也不敢再开口，言多必失，她已经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到了。
终于，陈嬷嬷缓缓开口了。
陈嬷嬷的目光落在林夫人的眼睛上，语气依旧淡漠，却比初时柔和了两分，道：“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坏了？都有什么症状？”
陵容心中激动，连忙开口，替母亲答道：“五六年前，一场大病之后，就开始视物模糊。日复一日愈渐严重，如今日光强一点，就疼得睁不开眼，夜里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过大夫，说我娘这病是积劳成疾，年轻时针黹操劳，耗损目力，后来又哭伤了瞳仁，早些年没有及时医治，如今也难以根治。”
陈嬷嬷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林夫人面前。她伸出手，苍老却温暖的指尖轻轻覆在林夫人的眼皮上。
林夫人眼皮轻颤了颤，感受到医者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动作轻柔、精准。
陈嬷嬷动作极轻地翻开了林氏的眼皮，查看过瞳仁，手指转去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几下。
林夫人疼得微微蹙眉，却还是忍着，一声不吭。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嬷嬷收回手，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有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郁气伤肝，肝开窍于目，瞳仁受扰，却也没到彻底失明的地步。”
“要想痊愈是不可能了，目光清灵一些，倒是不难。医治容易，只是余生需要长久地仔细保养着，可不止是三五年的功夫。”
陵容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谢嬷嬷！只要能治好，时间和药材，都不成问题。”
陈嬷嬷晒之，瞧着年轻的秀女满口大话，全然不知自量，真是好笑。一抬眸，对上她坚毅的目光，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信任。
好像，她一定能做到。
陈嬷嬷收了笑意，随性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陵容脸上，眼神锐利：“我可不是白给人治病的。我的诊金，你出不起，不过有一个条件，可供你交易。”
陵容心中一凛，知道最重要的一句话终于来了。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嬷嬷请讲。”
陈嬷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老婆子用不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个承诺：来日，若有本事进宫当主子，替我照顾一个人。”
果然，是为了那个孩子。
陵容面色不改，恭敬地问道：“不知嬷嬷要我照看的，是何人？”
“四福晋…哦，是皇后了，如今的皇后。”陈嬷嬷的语气蒙上不易察觉的担忧，道:“皇后宫中有个小宫女，名叫福子。不是什么聪明人，小孩儿性子懦弱，不谙人情又无依靠，在宫里过得很是艰难。”
“望你，他日得势能帮她一把，让她平平安安地出宫，嫁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陈嬷嬷顿了顿，眼中不舍的情绪消散，似乎又恢复了理智，冷然一笑道：“当然，这于你而言并不简单，你能不能入选尚未可知，今日信口答应，来日我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若无胆，现在就带着***走，我绝不强求。”
陈嬷嬷神情冷漠，但眼中的挣扎骗不了人，她也是没法子了。——她在赌，赌这个素昧平生的秀女有手段、有良心，信守承诺去照顾那个孩子。
她手段凌厉，得意半生，到了（liáo）也不过是个挂念外孙女的孤寡老人而已。
老人没料到世间的变故**无极多，可怜的孩子会先她一步而去。
陵容却很清楚，明年八月，福子会命丧御花园里一口偏僻的废井，死在新秀进宫前。
福子根本等不到她的照顾。
陵容今日所言，是违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嬷嬷，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陵容愿意。今在此向嬷嬷承诺，来日入宫定当竭尽全力，护着福子姑娘。”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着。
陈嬷嬷看着她，眼中的锐利渐渐散去。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陵容面前，扶起了她。
“好。”陈嬷嬷话音果断，痛快道：“此约既成，从明日起，每日带着***过来行针药灸。我的医道，不敢说恢复如初，往后只要好好调理，她的眼睛至少能视物清晰。”
陵容张了张嘴，本不想这么软弱的，却没来由地哽咽着，再次行礼：“谢嬷嬷。”
一旁的萧姨娘，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林夫人也伸出手，摸索着抓住陈嬷嬷的手，声音颤抖：“多谢嬷嬷……多谢嬷嬷……”
陈嬷嬷拍了拍林夫人的手，看了陵容一眼，温和道：“不必多礼，你是个有后福的人，好生养着吧。”
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吹。但屋子里，却仿佛多了一丝暖意。
陵容扶着母亲，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明年八月二十的选秀，便是她重生归来的大戏开幕之日。
红墙之内的土地养出无数臭虫，它们为一己私欲挑起争斗，肆意玩弄人心、草菅人命。黄瓦之下，最该死的不是她们这些卑微的人，而是那些身披黄皮的害虫。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黄鹂不仅鸣声悦耳，更以捕食害虫为生。
萧瑟的秋风吹进屋里，陈嬷嬷神色落寞，她老了，她看不见未来。
康熙六十一年的这个秋天，铜钹胡同的这一场相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终将蔓延至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掀起一场无人预料的风浪。
风吹进院落，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打了个旋便悄声飘走。
铜钹胡同的深处寂静无声，只有那淡淡的药香还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弥漫着。
如今的处境，入宫，便是陵容唯一的出路。
“好。”陵容嗓子哑涩，眼眶红红地忍着不肯落下泪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会好的，她一定会治好母亲的眼睛。
她并没有告诉母亲，关于大夫的**。
这位大夫曾受宫里内务府所雇，调理嫔妃妇科杂症，宫里的人都称她陈医婆。早年在永和宫伺候德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
陈嬷嬷一手精妙医术，尤其擅长调理眼疾和妇科，但这事在宫里并不出名，许多人只当她是为德妃调养身体的医女而已。
五年前，德妃念她辛苦多年，年纪大了不好操劳，恩典她荣休，在铜钹胡同置了一处宅子，安度晚年。
只是，这陈嬷嬷的底细，远不止“荣休嬷嬷”这么简单。
上辈子，陵容受乌拉那拉氏皇后驱使了一辈子，她又一向心思细腻，敏锐捷察，知道了不少秘密。——这陈嬷嬷，当年可是德妃的心腹，细数过往也是“居功甚伟”。
一个医女，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远不及德妃身边年轻能干的亲信惹眼，因此骗过了多少人的眼睛。
陈年旧事，人尽皆知，德妃偏心十四阿哥胤禵。那些年，十四阿哥在外领兵，宫里宫外的诸多联络，不少都是陈嬷嬷在暗中打点。
五年前，后宫局势已定，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军功卓著，德妃自信十四阿哥**有望，这才放心让陈嬷嬷荣休养老。
没想到，最后会是四阿哥**。
尽管大局已定，但前朝后宫的风波均未平息。八爷胤禩**，虽被打压，但未伤根本仍然蠢蠢欲动；十四阿哥胤禵虽被削了兵权，圈禁在景陵，但有太后偏心幼子，暗地里不少动作，几次施压逼迫皇帝将老十四放出来。
如今，雍正忙着****，巩固皇权，对于这些曾经依附于老八、老十四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
最晚，明年冬天，这位陈嬷嬷，怕就要被粘杆处秘密处置了。
这些内情，陵容烂在了肚子里。她只知道，陈嬷嬷有能力治好母亲的眼睛。
入宫后，她在站稳脚跟之前，恐怕无力顾及宫外的母亲。
她必须在进宫前安顿好母亲与箫姨娘，更要在陈嬷嬷死之前，治好母亲的眼睛。
陈嬷嬷见识广，轻易不会心软，唯有一个放不下的心事——外孙女福子，如今还在宫里，在皇后手下做事。
**路上，陵容酝酿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姑且一试。
福子，那个被皇后送进华妃宫里服侍的宫女，华妃下了杀手，将其投井。这件事发生在雍正元年，也就是明年。
陈嬷嬷只有一个女儿，生了福子以后没几年就病逝了，女婿再娶新娘便将福子抛诸脑后。陈嬷嬷将福子带进宫养大，只是因担心自己在德妃手下做事，难保有个万一会连累了福子，一直不曾相认。
后来陈嬷嬷出宫，本想将福子一并带走，却被德妃拦下了。
理由是，四阿哥的福晋乌拉那拉氏过生辰，德妃身为额娘总要送些妥帖的礼物，除却金银首饰这些俗物，再比如一个从小养大的亲信。
陈嬷嬷不愿也无法。
德妃有自己的打算，即便四阿哥是她的亲生子，但毕竟不是在自己身边养大，不能不防，为了老十四的前程，她总要盯紧了四阿哥。
盯到最后，还是四阿哥**。
陵容其实不太懂，两个都是亲儿子，太后何必执念于十四阿哥，厚此薄彼到如此境地实在匪夷所思，令人不解。
****必会清扫**，尤其对陈嬷嬷这等“老功臣”，怕是恨不得诛其九族。若是让粘杆处查到，太后不只明面上偏心，暗地里手都伸到了皇后那里，那福子的结局，更逃不过一个“死”字。
若说陈嬷嬷如今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唯有福子这么一个念想了。
这就是陵容的赌。
赌陈嬷嬷看得上她，赌陈嬷嬷心事未了，赌陈嬷嬷在宫里再无依仗，赌陈嬷嬷为博福子的一线生机，会为她母亲看诊。
马车终于停在了铜钹胡同的深处。
这是一条安静的巷子，两旁都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墙高院深，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冷清。
草堂居，这便是陈嬷嬷的住处。深红色的榆木大门，门钹如意纹铜环，门上没有挂任何匾额，只有门楣上，爬着几株干枯的藤萝，显露出几分岁月的沧桑。
萧姨娘扶着林夫人下了车，陵容独自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铜环。
“咚——咚——”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老仆的脑袋。那老仆穿着一身青布短褂，上下打量着陵容，语气冷淡：“找谁？”
陵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卑：“烦请老伯通报一声，秀女安氏，求见陈嬷嬷。”
老仆闻言，眉头皱了起来：“我家嬷嬷，多年不见外客了。姑娘请回吧。”
“老伯且慢，”陵容连忙道，“我知道嬷嬷不见外客，可我有要事相商，只需要见嬷嬷一面，几句话就好。明年选秀后，再见面就难了，烦请老伯通报一声，若是嬷嬷不愿意见，我立刻就走，绝不叨扰。”
老仆打量着她，见她虽是布衣素裙，却身姿挺拔，谈吐不俗，不像是寻常的江湖骗子。
秀女…话里话外似乎都认定了明年一定会入选。
他沉吟片刻，道：“你等着。”
说罢，便缩回了脑袋，关上了侧门。
陵容站在门外，秋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萧姨娘扶着林夫人，站在不远处，神色紧张。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
“嬷嬷说了，让你们进来。”老仆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陵容心中一松，连忙回头，对萧姨娘和林夫人道：“娘，姨娘，我们进去吧。”
她与箫姨娘一左一右扶着母亲，跟着老仆，穿过一道狭长的甬道，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药香。
老仆将她们引到正屋的廊下，道：“嬷嬷在里面等着。你们进去吧。”
陵容谢过老仆，扶着母亲，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放着几本医书。一个穿着深蓝色素面旗装的老妇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
她头发花白，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脸上的皱纹深沉，好像刀刻上去的一样，却丝毫不显老态。那双苍老的眼睛亦是格外有神，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想必，这就是陈嬷嬷了。
陵容扶着母亲，屈膝行礼：“**秀女安陵容，携家母，见过陈嬷嬷。”
陈嬷嬷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陵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林夫人苍白的脸与箫姨娘忐忑又期盼的眼神，最后，落在林夫人那双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上。
“坐吧。”陈嬷嬷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天然一股久居深宫的威严。
萧姨娘连忙上前，给八仙桌上的茶杯添了水。
陵容扶着母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说吧。”陈嬷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陵容脸上，道:“你一个**来的秀女，不好好待在客栈里准备选秀，跑到我这偏僻的胡同里来，所为何事？”
陵容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迎上陈嬷嬷的视线。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嬷嬷，我是来求您的。求您，给我母亲看看眼睛。”
刚出宫头两年，老人家一个人怪孤独的，有时也发发善心给附近邻里看看病，后来听闻局势紧张也不再出门了。
陈嬷嬷放下茶杯，眼神淡漠：“我只会些皮毛也早不给人看病了，回去找个正经大夫吧。”
“我知道嬷嬷不轻易替人看病。”陵容说，恳求的语气十分真诚:“可我还是想来试一试。我母亲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小地方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嬷嬷您的医术。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求嬷嬷心疼晚辈一片惜母之心。”
陈嬷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漠然道：“我出宫多年，早就荒废了医术。就算我想帮你，也未必能治好。”
“嬷嬷过谦了。”陵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嬷嬷当年在永和宫，是最擅长调理眼疾的。不然，也不会受皇太后倚重。”
这话一出，陈嬷嬷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她盯着陵容，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倒是知道不少事。”
陵容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这话是自露马脚，反惹猜疑。但她已没有退缩的余地，不说这话，陈嬷嬷也看不上她这么一个小小秀女。
陵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暗示：“嬷嬷，明年九月之前，我定会入宫。”
许多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因为聪明人自有联想。
“嬷嬷在宫中侍奉多年，见多识广，眼界高卓，非等闲人物可以打动。陵容家道寻常，拿出手的东西在您眼中也不过尔尔，思来想去，唯有此心可表，以来日相许。”
“殿选在即，若是能得到嬷嬷的帮助，治好我母亲的双眼，陵容入宫也就安心了。此后，听凭嬷嬷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陵容恍惚想起前世在皇后面前表忠心的自己，那时自己为安家落罪一事哭求无门，视皇后如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感激涕零，卑微至极。
今日，她说的还是那些话，不同在于，前世即便身为嫔妃仍自卑自贱，而今不过一介白身，却莫名生出底气十足的脊骨昂昂。
一时的失神，顿了顿，她继而道：“嬷嬷不能做之事，陵容会做；嬷嬷不可为之事，陵容可为。嬷嬷驱使，莫敢不应，但有所命，无所不从，即便一时做不到，凡有将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嬷嬷大恩。”
陈嬷嬷审视着她，这个小地方来的秀女竟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所谓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重，小门小户的出身妄与贵女争锋，究竟有没有那个命数？
转念想想，宫里**夺利，出身高贵固然好，可出身寒微也有寒微的好处。
眼前这秀女，气势不小，不是个省油的灯，唯一好的便是眼神清灵，恳切诚挚，确实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有孝心就有软肋，秀女无法将亲娘也带进宫。
如此一来，一个孙女在宫里，一个亲娘在宫外，两相合作，互为掣肘，未尝不可。
陈嬷嬷的目光凝在陵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陵容跪在地上，扬起下巴，好让陈嬷嬷仔仔细细地看清了，也掂量准了，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
陈嬷嬷打量着陵容的眉眼，清妍秀丽却不张扬；看陵容的身姿，挺拔却不倨傲；听陵容的谈吐，不卑不亢。这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有胆识的孩子。
这其实是死过一次的鹂妃。
陈嬷嬷不语，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点，打量陵容的同时，耳边回响着那句“唯有此心可表，以来日相许”，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在这胡同里，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
宫里的风向变得快，当年她见多了。那些曾经依附于皇权的人，一旦失势，下场往往凄惨。她帮着德妃为十四阿哥做了那么多事，四阿哥**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她不怕死。活了这么大年纪，早就够本了。可她放不下福子，全家都没了，这是她唯一的血脉，这一辈子到死恐怕都没得相认，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宫里为奴为婢就罢了，难道还要看着孩子**吗？
京城的贵人众多，可她认识的那些人，在新帝的手段下，大约也都活不成了。
那个傻孩子，孤零零地困在宫里，像个无根的浮萍。皇太后对她这个曾经的心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情分。
若是她死了，福子又会是什么下场。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任何人都猜不到与她有关的人，一个能在宫里说上话的人，一个能保住那孩子的人。
眼前这个安陵容，或许，就是她的希望。
陈嬷嬷沉默了许久，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林夫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陵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陈嬷嬷在权衡。
她虽心急却也不敢再开口，言多必失，她已经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到了。
终于，陈嬷嬷缓缓开口了。
陈嬷嬷的目光落在林夫人的眼睛上，语气依旧淡漠，却比初时柔和了两分，道：“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坏了？都有什么症状？”
陵容心中激动，连忙开口，替母亲答道：“五六年前，一场大病之后，就开始视物模糊。日复一日愈渐严重，如今日光强一点，就疼得睁不开眼，夜里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过大夫，说我娘这病是积劳成疾，年轻时针黹操劳，耗损目力，后来又哭伤了瞳仁，早些年没有及时医治，如今也难以根治。”
陈嬷嬷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林夫人面前。她伸出手，苍老却温暖的指尖轻轻覆在林夫人的眼皮上。
林夫人眼皮轻颤了颤，感受到医者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动作轻柔、精准。
陈嬷嬷动作极轻地翻开了林氏的眼皮，查看过瞳仁，手指转去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几下。
林夫人疼得微微蹙眉，却还是忍着，一声不吭。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陈嬷嬷收回手，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有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郁气伤肝，肝开窍于目，瞳仁受扰，却也没到彻底失明的地步。”
“要想痊愈是不可能了，目光清灵一些，倒是不难。医治容易，只是余生需要长久地仔细保养着，可不止是三五年的功夫。”
陵容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谢嬷嬷！只要能治好，时间和药材，都不成问题。”
陈嬷嬷晒之，瞧着年轻的秀女满口大话，全然不知自量，真是好笑。一抬眸，对上她坚毅的目光，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信任。
好像，她一定能做到。
陈嬷嬷收了笑意，随性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陵容脸上，眼神锐利：“我可不是白给人治病的。我的诊金，你出不起，不过有一个条件，可供你交易。”
陵容心中一凛，知道最重要的一句话终于来了。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嬷嬷请讲。”
陈嬷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老婆子用不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个承诺：来日，若有本事进宫当主子，替我照顾一个人。”
果然，是为了那个孩子。
陵容面色不改，恭敬地问道：“不知嬷嬷要我照看的，是何人？”
“四福晋…哦，是皇后了，如今的皇后。”陈嬷嬷的语气蒙上不易察觉的担忧，道:“皇后宫中有个小宫女，名叫福子。不是什么聪明人，小孩儿性子懦弱，不谙人情又无依靠，在宫里过得很是艰难。”
“望你，他日得势能帮她一把，让她平平安安地出宫，嫁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陈嬷嬷顿了顿，眼中不舍的情绪消散，似乎又恢复了理智，冷然一笑道：“当然，这于你而言并不简单，你能不能入选尚未可知，今日信口答应，来日我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若无胆，现在就带着***走，我绝不强求。”
陈嬷嬷神情冷漠，但眼中的挣扎骗不了人，她也是没法子了。——她在赌，赌这个素昧平生的秀女有手段、有良心，信守承诺去照顾那个孩子。
她手段凌厉，得意半生，到了（liáo）也不过是个挂念外孙女的孤寡老人而已。
老人没料到世间的变故**无极多，可怜的孩子会先她一步而去。
陵容却很清楚，明年八月，福子会命丧御花园里一口偏僻的废井，死在新秀进宫前。
福子根本等不到她的照顾。
陵容今日所言，是违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嬷嬷，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陵容愿意。今在此向嬷嬷承诺，来日入宫定当竭尽全力，护着福子姑娘。”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着。
陈嬷嬷看着她，眼中的锐利渐渐散去。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陵容面前，扶起了她。
“好。”陈嬷嬷话音果断，痛快道：“此约既成，从明日起，每日带着***过来行针药灸。我的医道，不敢说恢复如初，往后只要好好调理，她的眼睛至少能视物清晰。”
陵容张了张嘴，本不想这么软弱的，却没来由地哽咽着，再次行礼：“谢嬷嬷。”
一旁的萧姨娘，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林夫人也伸出手，摸索着抓住陈嬷嬷的手，声音颤抖：“多谢嬷嬷……多谢嬷嬷……”
陈嬷嬷拍了拍林夫人的手，看了陵容一眼，温和道：“不必多礼，你是个有后福的人，好生养着吧。”
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吹。但屋子里，却仿佛多了一丝暖意。
陵容扶着母亲，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明年八月二十的选秀，便是她重生归来的大戏开幕之日。
红墙之内的土地养出无数臭虫，它们为一己私欲挑起争斗，肆意玩弄人心、草菅人命。黄瓦之下，最该死的不是她们这些卑微的人，而是那些身披黄皮的害虫。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黄鹂不仅鸣声悦耳，更以捕食害虫为生。
萧瑟的秋风吹进屋里，陈嬷嬷神色落寞，她老了，她看不见未来。
康熙六十一年的这个秋天，铜钹胡同的这一场相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终将蔓延至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掀起一场无人预料的风浪。
风吹进院落，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打了个旋便悄声飘走。
铜钹胡同的深处寂静无声，只有那淡淡的药香还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弥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