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香积寺来

来源:fanqie 作者:游水皮皮虾 时间:2026-03-28 16:03 阅读:0
我自香积寺来(郭长安张十二)最新小说_免费阅读完整版小说我自香积寺来(郭长安张十二)
尸山------------------------------------------ 尸山。 。,黏稠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淌进领口,淌过胸口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伤疤。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擦,手抬到一半,才发现整条胳膊都压在什么东西下面。。。,是一具**。,脸对着他,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在月光下灰蒙蒙的像两粒石子。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颊上有道刀伤,皮肉翻卷着,已经不再流血了。他穿着破旧的褐布短袍,外面罩着皮甲,皮甲上的甲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麻布内衬。。。。,退伍之后在新闻里也见过。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这个死人离他不到一尺,他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的毛孔,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能看清他耳朵后面一粒绿豆大的黑痣。,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大概是给他收尸的。。
**的脑袋歪了一下,靠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郭长安没有推开他。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起来。
坐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周围全是**。
左边是,右边是,前边是,后边也是。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大张。有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最多十六七岁,仰面朝天,嘴角还带着一颗小小的痣,眼睛望着天,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不会说话了。
郭长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远处看。
远处还是**。
月光下,那些**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视野。有的地方堆得高,有的地方堆得低,高的地方能有两三层,低的地方能看见地面——但地面上不是土,是黑的。血浸透了,干了,又浸透,又干了,反复几次之后,就成了那种黑。
郭长安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软,腿肚子打颤,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堆里躺了多久,只知道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疼。
站起来之后,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北边有山。山不高,黑黢黢的,月光下只能看见起伏的轮廓。山脚下有座寺庙,能看见飞檐的剪影,能看见佛塔的半截塔身。塔是方的,一层一层往上收,每一层都有檐,檐角微微上翘。
香积寺。
郭长安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那座山叫神禾原,知道那条河叫潏水,知道这里往东五十里就是长安城。
他还知道另一件事。
香积寺。公元757年。安史之乱第三年。十月。
叛军十万,唐军十五万。
史书上写:斩首六万级,填沟壑死者甚众。唐军虽胜,精锐尽丧。
他研究过这场战役。
不是专业研究,是业余爱好。历史发烧友那种。他记得自己临睡前还在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讲香积寺之战,讲安西军从西域调回来,一天就打没了。帖子里有一句话:七万人,一天,没了。大唐的脊梁就是在这里打断的。
他回了一句:操。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就醒了。
然后就躺在了这里。
郭长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年轻。骨节分明,指腹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老茧,是握刀握枪的那种。虎口的位置有一道陈年的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手背上有一道新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边缘发*。
不是他的手。
他又看自己的衣服。
上身穿着赭色的战袍,粗麻布的,质地硬邦邦的,磨得皮肤发疼。战袍外面罩着一副明光铠——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种,胸口有两块圆形的护心镜,镜面已经花了,全是刀痕箭孔。铠甲的双肩披着披膊,一片一片的甲叶用**穿连,有些**断了,甲叶耷拉下来,露出里面染血的麻布衬里。
腰间系着革带,带上挂着一把横刀。刀鞘是木质的,裹着黑色的鲛鱼皮,磨损得很厉害,有几处露出了木头本色。
他握住刀柄,抽出来。
刀身三尺有余,微微弯曲。刀背上刻着铭文,看不清。刀刃上崩了三处口子,刀尖那一段被血糊满了,黑红黑红的。
不是现代工艺能打出来的刀。
这是唐刀。
他把刀插回去。
然后他摸怀里。
怀里有东西。
他掏出来。
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青白玉的,温润得像要滴出水来。玉佩上刻着图案,像是某种猛兽——头似虎,身似豹,尾似狮。他认不出来。玉佩边缘包着金,金的成色很好,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安西。
郭长安盯着那两个字。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画面。
——土筑的城墙,风沙磨得棱角都圆了。城头站着人,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握着刀。他们面向东方,站着,一动不动。
——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安西军,宁死不降。
——又是那个城头,又是那些人。但这次近了,能看清脸了。有**,有胡人,有老的满脸褶子,有年轻的嘴边刚长出绒毛。他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东方。
郭长安闭上眼睛。
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郭长安。
安西军队正。
二十六岁。
父母双亡。
从军八年。
从龟兹一路打到长安。
香积寺血战,他所在的那一营,三百人。
现在,三百人只剩下他一个。
郭长安睁开眼睛。
他看见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睁着眼望着天。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颗嘴角的痣,照出他还没长全的喉结。
这颗痣,应该有人记得。
应该有个姑娘记得,笑着戳他的脸,说你这颗痣长得真好玩。
应该有个老娘记得,给他做饭的时候,盯着这颗痣看了又看,看不够。
可那姑娘,那老娘,再也看不到这颗痣了。
郭长安蹲下去,伸手,合上少年的眼睛。
眼皮凉了,硬了,合上要用力。
他用力,合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喊。
他侧耳听。
声音又来了。
“小郭——小郭——还活着没有——”
不是幻觉。
有人在喊。
郭长安循声望去。
远处,三四百步开外,有个人影正在**堆里翻找。那人走得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一边走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郭长安没有动。
那人越走越近。
走近了,能看清了——中等个头,虎背熊腰,肩膀宽得能把战袍撑起来。穿着和他一样的明光铠,但铠甲上的甲片更密,保养得更好,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头上戴着兜鍪,护住了两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肩上扛着一把刀,刀比他的长,刀身宽厚,一看就是斩马刀一类的重兵器。
那人忽然停下。
他看见了郭长安。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满脸血污,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瞪着郭长安,像是见了鬼。
然后那人动了。
他把肩上的刀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郭长安的肩膀。他的手像铁钳,力气大得能把骨头捏碎。
“小郭?小郭!是你吗小郭?”
郭长安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那人急了,使劲晃他:“说话!是不是你?老子明明看见你被一箭射穿了脖子!那几个****把你拖走的时候,脖子上的箭还在呢!老子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
他松开郭长安,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
从头打量到脚,从脚打量到头。
然后他愣住了。
“你脖子上……箭伤呢?”
郭长安摸了摸脖子。
没有伤。
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完整的,连道疤都没有。
那人瞪着他,像瞪着一个妖怪。
“老子亲眼看见的。”他喃喃说,声音都变了,“那一箭,这么粗——从这边**去,从那边穿出来——血喷了老子一脸——脖子都穿了,还能活?”
他又上前一步,伸手要摸郭长安的脖子。
郭长安挡住他的手。
“我没死。”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人愣住了。
郭长安又说了一遍:“我没死。”
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人笑了。
笑得很难看。满脸的血污挤成一团,露出几颗被血染红的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使劲眨了几下,眨掉了。
“没死就好。”他说,声音发抖,“没死就好。”
他一把搂住郭长安,搂得死紧。他的脸埋在郭长安肩膀上,整个身体都在抖。
郭长安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颤抖。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有时候会这样。打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打完了,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才发现身边的人都没了,才会抖。他在纪录片里见过,老兵回忆的时候,手会抖,声音会抖,整个人都会抖。
那人抖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郭长安,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花。
“走。”他说,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刀,“归队。香积寺那边还在打,咱们这一营就剩咱俩了,得回去报到。”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啥?跟上来!”
郭长安跟上去。
两人踩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月光很亮。
**很多。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
走了几十步,郭长安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回头看他,一脸古怪。
“小郭,你撞傻了?”他说,“老子张十二。跟了你六年的张十二。从龟兹一路打到长安的张十二。***不记得了?”
郭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走吧。”
张十二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郭长安跟在后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明天天亮。
香积寺之战,最惨烈的一天。
史书上写:李嗣业**徒搏,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奋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
史书上写:杀贼六万,填沟壑死者甚众。
史书上写:唐军虽胜,精锐尽丧。
七万人。
七万条命。
这里面,有张十二。
有刚才那个嘴角长痣的少年。
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而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场仗该怎么打的人。
郭长安抬起头。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挂在香积寺的佛塔顶上。
明天天亮之前,他需要见到能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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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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