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记
我叫沈福贵，在水城南渡口开了间杂货铺，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水城这地方，三条江在这里汇成一条，浩浩荡荡往东奔海。城便顺着水势长开来，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湿漉漉、绿蒙蒙的。南渡口是城里最老的码头，青石台阶被江水泡得发黑，一级一级伸进水里。我的铺子就在渡口西边第三间，两开间的门面，卖些杂货——洋火、肥皂、粗盐、茶叶、针头线脑。铺子不大，但位置好，正对着渡口那条斜斜的石板路，坐在门槛上就能看见码头上上下下的人。
要说哪一件事让我念叨了一辈子，那便是沈念安的故事。她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故旧，不过是水城里一个寻常的女子。可她的事，就像渡口下面那块礁石，水涨时看不见，水退了，它就在那里，黑黝黝的，撞得人生疼。
一 渡口初遇情定戏台
念安是水城沈家的女儿。沈家在水城是大族，城里最大的那几片桑田，有一半姓沈；河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丝船，有一半也是沈家的。沈家的宅子在城东白塔巷，三进三出的院子。念安是沈家二房的独女，她爹沈仲和是个举人，管着几间绸缎庄，为人温文尔雅。
我见过念安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刚在渡口开铺子，她才七八岁，梳着两个丫髻，跟着家里的仆人来码头玩。沈家在南渡口有个货栈，念安有时候跟着管货栈的老周头来，站在码头上看大船，看得入迷。她小时候就生得好看，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眼睛又黑又亮。但她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长相，而是她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别的小孩在码头上追跑打闹，她就站在水边，看船，看水，看远方的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的杂货铺生意不咸不淡，够吃够喝，攒不下什么大钱，但也饿不着。水城的日子就是这样，安安稳稳的，像江面上的水，流得慢，看不出什么变化。
念安十六岁那年春天，水城来了个戏班子，在城隍庙前面的戏台上唱了三天。唱的是《梁祝》，唱到《楼台会》那一折，祝英台唱到“梁兄啊，你我好比鸳鸯鸟，鸳鸯鸟儿不成双”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哭的人是念安。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站在人
水城这地方，三条江在这里汇成一条，浩浩荡荡往东奔海。城便顺着水势长开来，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湿漉漉、绿蒙蒙的。南渡口是城里最老的码头，青石台阶被江水泡得发黑，一级一级伸进水里。我的铺子就在渡口西边第三间，两开间的门面，卖些杂货——洋火、肥皂、粗盐、茶叶、针头线脑。铺子不大，但位置好，正对着渡口那条斜斜的石板路，坐在门槛上就能看见码头上上下下的人。
要说哪一件事让我念叨了一辈子，那便是沈念安的故事。她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我的故旧，不过是水城里一个寻常的女子。可她的事，就像渡口下面那块礁石，水涨时看不见，水退了，它就在那里，黑黝黝的，撞得人生疼。
一 渡口初遇情定戏台
念安是水城沈家的女儿。沈家在水城是大族，城里最大的那几片桑田，有一半姓沈；河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丝船，有一半也是沈家的。沈家的宅子在城东白塔巷，三进三出的院子。念安是沈家二房的独女，她爹沈仲和是个举人，管着几间绸缎庄，为人温文尔雅。
我见过念安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刚在渡口开铺子，她才七八岁，梳着两个丫髻，跟着家里的仆人来码头玩。沈家在南渡口有个货栈，念安有时候跟着管货栈的老周头来，站在码头上看大船，看得入迷。她小时候就生得好看，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眼睛又黑又亮。但她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长相，而是她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别的小孩在码头上追跑打闹，她就站在水边，看船，看水，看远方的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的杂货铺生意不咸不淡，够吃够喝，攒不下什么大钱，但也饿不着。水城的日子就是这样，安安稳稳的，像江面上的水，流得慢，看不出什么变化。
念安十六岁那年春天，水城来了个戏班子，在城隍庙前面的戏台上唱了三天。唱的是《梁祝》，唱到《楼台会》那一折，祝英台唱到“梁兄啊，你我好比鸳鸯鸟，鸳鸯鸟儿不成双”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哭的人是念安。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袍，站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