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娘娘

除夕雪夜------------------------------------------，答应医治林夫人的眼疾，许了每日辰时上门针灸。，日日如此。，一堵灰墙，槐树枯败，连檐下的灯笼都蒙着层灰。院门虚掩着，如今陵容来此，已不需通报了。，顺畅入内，脚步在屋门前轻轻叩了叩，里头便传来一声沙哑的：“进。”，暖融融的药香扑面而来。陈嬷嬷正坐在案前磨银针，六十出头的年纪，鬓发已白，脸上却不见老态，一双眼睛锐利得很。，扫过林氏蒙着层层纱布的双眼，向陵容轻颔首，随意抬手一指，道：“坐吧。”，林氏原本能见光的眼睛彻底失明，一家母女三人紧张得不得了。陈嬷嬷嘲讽她们没见过世面，沉疴多年不将病气全逼出来，如何治愈？，还是有点眼力，也能听懂好赖话。，她们便老老实实就诊，再没多问其他了。“没见过世面”，医治时总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针感会重一些，忍着。”。，先解开母亲眼上的纱布，再给母亲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青色的脉络。银针捻入穴位时，林夫人微微蹙眉，陵容便攥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半个时辰已过。陈嬷嬷收了针，用棉布擦着手，眼皮都没抬。，递过去，声音温软：“嬷嬷，这诊金早就该拿了。此前，您总说不着急，这些日子以来，得您妙手回春，母亲的双目已经好了许多。”
“这点心意，您先收下吧。往后是什么数，您再同我说。不拘什么，便是手里的不够用，我也能想法子去凑。”
陈嬷嬷瞥了眼那银票，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她指了指案头的一个小瓷瓶，道：“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是长白山的野山参须，配着麝香、冰片等无数药物，勉强熬得出这小半瓶药膏。你的心意？便是贴**的所有，够买半钱吗？”
陵容的脸微微泛红，却没将银票收回去。她知道陈嬷嬷的性子，嘴上厉害，心里却是柔软的。
这三个月来，陈嬷嬷给母亲针灸、辅佐药膏，从未提过诊金二字。稍一提诊金，便细数早年在宫里当值，伺候先帝的妃嫔时，获赏过多少金银珠宝，那些有钱都难买的名贵药材拿出来能堆满这小院，嘴上说瞧不上陵容出手的仨瓜俩枣。
其实，两人虽然只是合作，可谁也不想让这浅薄的缘分落于俗套。
总归细数成本，陵容也是付不起的，陈嬷嬷大方地送她一个人情。
“嬷嬷说的是。”陵容将银票放在案上，语气依旧恭敬，道:“诊金付不起，陵容记在心里，来日回报。如今只有这一点心意，您若是不收，我心里难安。”
陈嬷嬷冷哼一声，将银票扫到一边，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留着吧，明年八月进了宫，还怕银子没处使？别到时候手忙脚乱，连个跑腿的赏钱都拿不出来。”
陵容浅浅一笑，几个月前，嬷嬷看她的眼神，不过是无奈之下的信手一注，甚至说她能否进宫还是未知之数。
如今再提，已经开始提点她入宫后的事了。
她抬眸看向陈嬷嬷，见对方正垂着眼，摆弄着银针，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陵容心头一暖，躬身道：“多谢嬷嬷提点，陵容记下了。”
陈嬷嬷没应声，挥了挥手：“去吧，明日早些来，雪怕是要下大了。”
陵容扶着母亲，谢过了，慢慢退了出去。
檐下的雪粒子打得瓦当噼啪响，陵容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头漾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转眼便是除夕。
京城早已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连往日喧闹的街巷都安静了许多。
风裹着碎雪，刮得呜呜作响，马车走不动了。
陵容拢紧了身上的素色夹袄，踩着薄冰，从铜钹胡同外一步一挪地往草堂居走去。
她还提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得很小心。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几样菜，腊味合蒸、素炒豆苗，还有一碟糖糕，都是陈嬷嬷平日里爱吃的。
陈嬷嬷说不爱热闹，半个月前就将院子里看门洒扫的老伯老婶二人给赶回家了。
今夜除夕，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院门没锁，陵容轻轻推开，还没见人便先听见陈嬷嬷哼的小曲。
老**搬了一副桌椅在廊下，桌上烧着小火炉，炉子温着一壶热酒，还烤着几个年糕、花生、柿。
好不惬意，倒是陵容想差了。
陈嬷嬷身上裹着件金贵的狐裘，手里捏着暖炉，指尖轻点着节奏，似乎很享受此时的宁静惬意。听见脚步声，陈嬷嬷回头，看见是她，眉头皱了皱，倒也没赶人。
雪停了，风还凛冽。
“嬷嬷，除夕安康。”陵容遥遥站着，笑吟吟地向嬷嬷行礼。
她缓步走近，将食盒端上了桌，里面的菜肴一一摆开，边道:“我做了些小菜，您尝尝味道。”
小桌子一下满满当当地拥挤起来。
陈嬷嬷的目光落在那碟糖糕上，眼里划过一抹满意，抿着唇角算是给她一点笑颜色了。
淡淡道：“我可没有封红给你。”
陵容早已习惯陈嬷嬷这张厉害的嘴，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勒马声。
极轻，却很稳。
约摸，两三人。
陈嬷嬷捏着暖炉的手，猛地收紧。
她没起身，只是缓缓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此刻沉得像寒潭，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门外只进来一人。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沫子涌了进来。
来人一身石青色锦袍，领口袖口滚着玄色貂毛，毛锋亮得扎眼；腰间玉带束身，玉带上悬着一块羊脂玉牌，牌上阴刻着“麟”字，字纹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身形颀长，却不显单薄，立在那里，像一柄收了鞘的刀，看着无害，却藏着能割破人喉咙的锋芒。
大约而立之年。
他的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透着一股死气。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瞳仁却极黑，深不见底，看人时，目光像冰锥子，能直直剜进人骨头里。鼻梁高挺，是少见的驼峰鼻，更添了几分乖戾。唇线薄而紧抿，嘴角没有一丝弧度，整个人的气场如冰川深渊，是深沉的、冰冷的，裹着一种浸过血的阴寒。
无形地让人畏惧，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陵容眼神微眯，敏锐的观察力洞悉了此人的身份。
深宫十年，鹂妃见过许多人。阴柔冰白的脸色下，那步态里的敛藏，她尤为熟悉。
太监。
一个有权势的太监。
他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白皙，手指纤细，指节泛着青白色，没有一丝老茧——那是常年握笔、捧茶、递密诏的手，浑身的肃杀之气强势压得人不敢抬头。
一个经常**的太监。
陈嬷嬷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惊惶，只是那双眸子，沉得越发厉害。她看着来人，忽然抬高了声音，指着桌上的菜肴，斥骂陵容：“穷酸破落户的东西也敢拿到我面前来，带**的破烂，滚出去！”
这一声吼，劈头盖脸砸下来。陵容乖顺地垂下头，明白其中深意，正准备退出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便先她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冷淡得像冰碴子，落进人耳朵里，能冻得人浑身发麻，冷声伴着笑声：“嬷嬷这是何必呢？”
男人缓步走近，脚步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他的目光掠过石桌上的菜色，再转向陵容，那眼神没有探究，只有漠然的扫视，仿佛陵容只是个会呼吸的物件。
“不过是来叙叙旧。”他停在廊下，与陈嬷嬷隔着三步远，丹凤眼里的冷光，像淬了毒的针，道:“我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这位姑娘不成？”
他蓦地一笑，语气轻了些，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嬷嬷善心善行，给人治了三个月的眼疾，陡然翻脸不认人，岂不是伤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陈嬷嬷头皮一紧，没有说话。
陵容本该自觉退下，闻言，也不挪步了。
这都让人查个底儿掉了，好坏结果，她总要听个明白。
陈嬷嬷拧眉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隔空相撞，没有半分闪避，院子里刮人皮肤的寒风都似被这股凝滞的气压逼得敛了锋芒。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陈嬷嬷缓缓挪动脚步，扶着椅，缓缓坐下。没有踉跄，没有抖颤，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松弛。
“张总管。”陈嬷嬷开口了，称呼客气，语气却不怎么恭敬，道:“有何贵干？”
张总管？
陵容蹙眉沉思。
她在后宫的那些年，东西十二宫也没听说过有“张总管”此人。
瞧这人通身的做派，官职不低啊。
若不是内廷诸司的总管，那便是直属御前的人。
御前近侍，她只知道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是苏培盛，关于各处的领事太监，前世并无过多了解。
陵容想得出神。张总管，她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称呼。
新帝初**时，藩邸近侍 苏培盛受任为“懋勤殿首领太监”，而乾清宫的首领太监好像是一个姓张的公公……不，好像是姓陈的。
她想着想着便断了思路，心下躁郁，暗怪自己愚笨无用。
前世，陵容进宫之初 并不得宠，在宫里的日子举步维艰，根本无法打探御前的消息。待她多年后晋嫔封妃，有法子可以打探消息时，又深陷后宫斗争之中，根本无心探查什么太监总管。
陈嬷嬷哪里晓得她在琢磨什么，光见陵容这木头疙瘩一样的呆滞，直想仰天长叹。一转脸，又见张大太监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更是晦气。
张总管唇角微勾，语调里淬着讥诮，话里带着阴阳怪气的凉薄：“嬷嬷这声‘总管’，可真是折煞小人了。”
他又往前踱了一步，靴底碾过残雪的声响都透着几分轻慢。声音压得极低，却不是怕旁人听见，分明是拿捏着腔调，盛气凌人得很：“二十年前，乾清宫西廊下，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嬷嬷还记得么？”
“那时，嬷嬷到乾清宫向先帝爷回禀德妃娘娘之病况。行至西廊，见一个小太监被人按在雪地里跪着，那小太监浑身是伤，冻得只剩半口气了。还是嬷嬷心善，送了一瓶冻疮膏。——说起来，小人这条贱命，还是嬷嬷赏的呢。”
他的语气，浑不似感念旧恩，阴阳怪气还透着几分玩味，仿佛不是当年受惠的人，反倒是他今日大发慈悲，纡尊降贵提上一嘴，叫对方记着这份人情。
陵容眉心皱了皱，这个人…脸皮真厚啊。
他这是怕陈嬷嬷“挟恩以报”吗？为何对这救命恩人如此的不尊敬。
陈嬷嬷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这事，当时只不过是看好戏一般的心态。先帝爷身边密不透风，若能有个小猢狲争气一些，三不五时透露些只言片语，说不定能有助于德妃娘娘呢？
再说那个小太监，不过十岁的样子，却很是坚强。浑身是伤，冻得奄奄一息，看他咬牙切齿那副凶样儿，想也是个能培养的好苗子。
她出手，想的是只此一次，若能活下来，养大了也是一把好用的刀。
后来，却是再没见过了。
她还以为那小太监死了呢。
是他？
“小人可一直记着嬷嬷的恩情呢。”他说:“不过，记着归记着，差事，还是要办的。”
他直起背，目光重新变得漠然：“先帝爷殡天，****。十四爷当年那些旧事，皇上总得查个清楚。嬷嬷当年常在太后宫里出入，十四爷往永和宫递过多少话，走了多少门路，嬷嬷心里，清楚吧？”
陈嬷嬷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淡漠：“老了。”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笑了笑：“宫里的事如前尘旧梦，早就忘干净了。当年伺候过多少主子，走过几条廊子，早记不清了。”
她看着张总管那双阴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上要查的事，与老奴无关。”
雪，越下越大了。
院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鬼哭。
默了默，他瞥了眼陵容，目光再次从石桌上的饭菜扫过，最后，对上了陈嬷嬷布满皱纹，老气横秋的双眼，缓缓道：“嬷嬷既说忘了，那便罢了。”
他转身，迈步往院门外走。
干脆得令人咂舌，陵容没想到他会轻易罢休。
将要跨出院门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不知是忠告还是警告，语气不明：“往后，嬷嬷还是少管些闲事的好。世事易变，有时候，好心，是会惹祸上身的。”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风雪里。
廊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嬷嬷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漠然的神色，只是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
陵容攥紧了双手，肢体早已被冻得麻木。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陈嬷嬷摆了摆手。
“你走吧。”陈嬷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道:“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的眼疾，已无大碍，不必再施针。年后的药膏，我派人给你送过去，走吧。”
陵容看着她，雪花染白了嬷嬷的鬓角，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陵容福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出门那一瞬，寒风裹着大雪扑面而来，疼得刺骨。她回头望向远廊，太师椅上佝偻坐着的孤独身影，心里头沉甸甸的。
鹂妃死的那日，天气晴朗。
陵容走出草堂居的这一日，漫天大雪。
她们都活该，结局罪有应得。
她们都可怜，皇权之下无幸者。
雪地里，陵容的脚印，一步一步向胡同外延伸而去。很快，这深深浅浅的脚印又被下一场大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