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许明枝第一次收到那笔钱时，不是在银行，也不是在业主群里欢呼的时候，而是在县医院一楼缴费窗口前。
婆婆的手术押金差三万八，女儿的高考倒计时只剩二十七天，她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手机短信响起，她以为又是催缴通知，低头却看见账户进账两万八千六。
备注栏很长，挤着一串冰冷的字：魏成岳退缴薪酬清偿款。
魏成岳。
四年前，正是这个人站在锦澜府的售楼台上，笑着说资金安全，保质保量交付。
他说完，全场鼓掌。许明枝的丈夫周远也鼓了掌。后来楼停了，钱没了，周远死了。
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一笔退回来的钱，躺在她的账户里，等着她拿去救周远的母亲。
一
县医院缴费窗口的玻璃被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许明枝的脸。
她看见自己鬓边冒出来的白发，看见嘴角干裂的皮，也看见身后排队的人一点点不耐烦起来。窗口里的收费员敲了两下键盘，把***从小槽里推出来。
“余额不够，还差三万一千四。”
许明枝伸手去拿卡，指尖碰到塑料边，像碰到一块冰。她说：“我刚转进去的，麻烦你再刷一次。”
收费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难听话，只是又刷了一次。机器很快吐出同样的结果。后面有个男人咳嗽一声，许明枝赶紧把卡攥回来，侧身让开。
她婆婆顾兰芝躺在四楼骨科，半边身子动不了，股骨头坏死拖成了大问题。医生说再拖，后面连坐起来都难。许明枝听懂了，顾兰芝也听懂了。老**当天晚上就把病历本往枕头底下一塞，说：“我不做了，人老了，花那个钱干什么。”
许明枝笑着说：“妈，您别管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微信里刚弹出一个借款被拒的消息。对方是她大学同学，语气很客气：明枝，不是不帮你，家里也紧。
人人都紧。
她能理解。她自己也紧了四年。锦澜府停工那年，周远的汽修店被债主堵门，她的工资卡被房贷咬住，每个月一发薪，先被银行划走一截，再被医院、学校、药店分走剩下的。她教语文，讲《背影》，讲《项脊轩志》，讲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讲得学生眼眶发红，自己下课后却在办公室里算一袋米能吃几天。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女儿周小满。小满最近一模成绩掉得厉害，班主任找她谈过，说孩子心思太重。许明枝低头，却看见业主群里罗启明发了十几条消息。
“第一批有人到账了。”
“大家别乱传，按专班通知补材料。”
“备注必须看清楚，公证账户退款，不是开发商打款。”
“自住、早签、付清款、资料完整的优先。”
下面跟着一张截图，像从某份通知上截下来的：退缴款项进入**指定公证账户，备注写清部门、姓名、退款字样。
许明枝盯着“退款”两个字，眼睛有点发酸。她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手里的缴费单被捏出一道深褶。大厅里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拎着片子找电梯，有人对着电话发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急事，每个人都像一只被生活拎住后颈的猫。
她给罗启明打电话。
罗启明接得很快，**里有打印机的声音，还有人吵：“我这个合同怎么就缺页了？当年他们售楼部给我的就是这样！”
“许老师？”罗启明嗓子哑得厉害，“你材料齐，应该快了。你别急，今天先去群文件看表格，把购房合同、全款**、贷款结清证明都拍清楚。”
许明枝说：“我在医院。”
那边停了一下。
“老**又严重了？”
“要手术。”
罗启明沉默几秒，说：“那你更得盯着。许老师，这次不一样。钱不是回公司账户，是走公证账户。上面说了，业主排前面。”
业主排前面。
这句话太新鲜了。新鲜得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拿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穿。
过去四年，她听见最多的是等。等复工，等纾困，等债务重组，等**，等公告。银行排前面，施工队排前面，材料商排前面，轮到业主时，锦澜府的窗洞里已经长出半人高的荒草。
许明枝捏着手机，轻声问：“真的能轮到我们吗？”
罗启明说：“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