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曹州冤句·稻草人偷粮------------------------------------------，关东大旱，曹州、濮州赤地千里。时人谓：旱魃附人，不形于外，而乱于心，使民相疑、相恨、相食，旱灾乃久延不绝。，四野枯焦。田土裂得能塞进指头，裂缝边缘的土泛着铁锈红——那是旱魃走过的地方特有的颜色。禾苗早烧成灰，路边树皮啃得干干净净，连鸟叫都听不着。空气中有极淡的焦味，不是烧柴的味道，而是被烤干的地气。李璇玑穿洗得发灰的旧道袍，长发松挽，往村口一站，闷声道：“这地界干得邪乎，心里直发慌。”赵阿蛮深棕短打利落，高马尾沾尘，蹲身捻起一撮泛红旱土，冷冷道：“土都被吃干抹净了，这儿有邪性东西。”黑团团趴在左肩，耳朵耷拉，嗅不到半分生机；麦墩墩挂在右肩，紧紧抱着那半袋麦种，浑身绷得紧。村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神麻木。全村只传一件事：稻草人夜里会走动偷穗，靠近者必染灾气。。几人蹲在田埂后，只见稻草人缓缓弯腰、抱穗、挪动，僵硬如尸。李璇玑心一紧，下意识把麦墩墩往怀里护了护，压低声音：“乖乖，这玩意儿真会动……咱小心点。”赵阿蛮快步上前，一把掀开稻草衣裳。里面是面黄肌瘦的少年阿禾，抱着干瘪麦穗，吓得浑身发抖：“我没偷……我就捡地上的……奶奶快**了……”赵阿蛮皱眉：“这娃不是偷粮，是被啥东西缠上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色纹路，在皮肤底下悄悄游走。李璇玑凑近，咋舌：“这红丝是啥？怪疹人哩。”赵阿蛮道：“顺着这气儿找，能摸到根儿。”，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持一根黑竹竿，竿头挂着一个旧铜铃。铜铃在这个地方声音变了——平时“叮”一声，现在“笃”一声，像敲在干骨头上。铃上刻了四个字——“问心不问命”。何铁口，走乡算命先生，以铁口直断闻名曹州。此刻他用竹竿在地上画圈，头也不抬。。何铁口说：“三年前我给一个人算过卦。她的怨气浓得像烟囱里的黑烟。”他用竹竿指了指某户的方向，顿了顿，再没多说。，在岔路口遇到一株焦黑如炭的老荆条。它高约三尺，形似蜷缩的老人，皮肤*裂如炭化的树皮，指尖长着几片干卷的叶子，蹲在原地用枯枝般的手指反复**脚下干裂的土地。它脚下那圈炭化的土地不是平的——裂开的土块之间，有极细极浅的白色根须在灰烬里蠕动。那是它生前最深的那根荆条根，还在动，在旱地里找一滴水。焦面翁——旱魃吸干草木后残留的树灵空壳，蹲在这条不断蠕动的白根上，用枯黑的手指一遍遍摸它，像在安慰一个快死的自己。，赵阿蛮拦住他：“它不是在拦路，是在指路。”那焦黑的手指正指向村后废窑方向。他从焦面翁身边经过时，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热气从它身上散出来——那是旱魃吸食后残留在它体内的最后一点草木精魂。李璇玑对它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窑内散落破布、枯骨，空气又干又烫，弥漫着诡异的旱气。黑团团炸毛低呜，不敢往前；麦墩墩也往李璇玑怀里缩。赵阿蛮沉声道：“旱魃不刚不猛，最**人。它附人身、挑矛盾，叫你们自己吓自己、自己祸祸自己。《神异经》里说，旱魃长二三尺，袒身，目在顶上，行走如风。所过之处，赤地千里。这东西不是妖，是灾。灾附在人身上，人就互相恨。”李璇玑脸色一正：“这东西是把全村人当猴耍？”，人人都苦、都饿、都像遭灾的可怜人。有人蹲墙根叹气，有人互相埋怨，有人抱着孩子掉泪，有人关着门不敢出声。全是普通庄户人，可怜、老实、没活路。主角团、村民、所有人——谁也想不到，恶人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阿禾浑身抽抽！那道赤线在皮肤底下疯窜！少年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浑浊，声音变作又哑又怪的笑：“找得我好苦啊……”赤气轰然炸开！旱魃从阿禾体内被逼出，半透明枯瘦虚影，毛发干枯如草，身形飘忽，眼神阴毒狡诈。它不进攻，就站在那儿戏谑地看着众人：“我不用动手……你们饿、怕、恨、瞎猜忌……我看着，就吃饱了。”李璇玑吓一哆嗦，脱口而出：“我的娘哎……这玩意儿咋飘着哩！”赵阿蛮拔剑挡在前头，语气稳得很：“站我身后，它玩的是人心。”，人群里一个最蔫、最瘦、最让人同情、最不起眼的老人——刘阿婆。她一直缩在角落，衣裳最烂，脸最黄，咳得直不起腰，走路颤巍巍，人人都给她分口吃的，连主角团都没多看一眼。此刻，刘阿婆慢慢抬起头。咳嗽停了，腰板挺直，浑浊的眼睛里，冒出阴狠、冷透的光。旱魃忽然一躬身，对她服服帖帖。全场死寂，全都吓傻了。，又冷又痛：“你们都忘了……三年前，我儿子、儿媳去求赈灾粮，被官兵推搡踩死在衙门口。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给个说法！我求神，神不应；我求人，人不理！我恨这天，我恨这地，我恨这世道！我养旱魃，不是为了活，我就是要叫所有人都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最会装，最能忍，藏得最深，最阴狠；她也最苦，最痛，被世道逼疯了。，每天夜里都会跪在院子的枣树下念一段歌谣——“枣儿红，枣儿甜，枣儿落地人团圆。”那是她儿媳妇教她的。旱魃在门外吸食全村人的恐惧，她在树下念着已经没有人在等的团圆。，人群里走出一人。他微胖，长须修剪整齐，穿一件干净的官服，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泥。崔粮长，**派来赈灾的。他对刘阿婆笑眯眯地说：“阿婆你放心，只要我在，绝不会**一个人。”然后把发霉的陈粮分给村民，新鲜的粮食全藏在地窖里。他每天半夜会自己下到地窖，点一盏小油灯——豆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坐在粮食堆中间算账。算的不是钱，而是“还能撑多少天”。他每次下地窖前会在门口停三息——不是怕人看见，是怕自己看到粮食数量后睡不着。
刘阿婆指着崔粮长，声音发抖：“你问他——那年我儿去求的粮，是不是就被他藏起来了？”崔粮长脸色微变，没说话。何铁口在远处听见这句话，把竹竿往地上一墩，站起来，转身走了。问心不问命。
人群里，田大柱冲了出来。他皮肤黑糙，短褂破烂，手掌全是厚茧，平时闷不吭声，只默默帮老人、抱孩子、分糠饼。不是普通的糠饼，是杂面槐叶饼——旱灾时槐树叶晒干磨粉混入杂面，蒸出来是灰绿色，口感粗粝但能顶饱。他分糠饼的方式不是每人一块，而是把所有糠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村民，一半放回自己怀里。他娘教的：一块饼分两半，吃到的人会觉得赚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他怕自己吃太多，所以每次都留半块。
他挡在阿禾跟前，对着刘阿婆摇头：“我知道你苦……可你不能拉着全村老少，一起往死里逼啊！”
田头那尊断角青牛石像，轻轻一颤。田祖耕犼，上古守田正神，虚影慢慢浮出来。它灵气早熬干了，皮毛枯槁，却依旧抬起头。旱魃要下死手，耕犼一声低沉长鸣，燃尽最后一丝神魂，化作青光撞向旱魃。
赤影散了，旱魃灭了。耕犼永远消失，只留下一阵微凉的风。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风声，和田大柱掰糠饼的声音——他把最后半块槐叶饼，轻轻放在刘阿婆面前的地上。
刘阿婆瘫在地上，放声大哭。田大柱默默递过那块糠饼——和分给所有人一样，是掰成两半的。刘阿婆拿起来咬了一口，哭了。不是感动，而是她儿媳妇活着时，最拿手做的就是槐叶饼。
村民看着她，恨不起来，也没法原谅。没人打她，没人赶她。她活在自己造的苦海里，可恨又可怜，一辈子煎熬。
众人正要离开，赵阿蛮忽然站住，望向西方，眼神头一回这么重：“这事还没完。旱魃不会自己平白无故生出来。”李璇玑一怔：“啥意思？”赵阿蛮压低声音：“有人在故意散播引旱的邪气。曹州，只是第一个。”天际尽头，一丝黑气一闪而逝。麦墩墩怀里的麦种，轻轻一颤。何铁口走远的身影在夕阳里顿了顿，他的铜铃无风自响了一声——“笃”。像敲在干骨头上。
众人整理行装准备启程。风溜溜化作一团轻柔小风，慢慢绕着李璇玑、赵阿蛮飘了一圈，又轻轻蹭了蹭黑团团与麦墩墩，细弱的声响里满是不舍与委屈。李璇玑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它微凉的风身：“你不跟我们一起走？”风溜溜缓缓飘到田垄中央，落在一株刚冒芽的枯苗上，轻轻吹出一缕温润和风。经它气息滋养，干裂的土地上竟陆续透出点点浅绿，死气沉沉的田地终于有了一丝生机。田大柱轻叹一声：“这小兽是风灵，天生能滋养地气、安抚荒旱。曹州刚遭大难，地气尽毁，它若是走了，这片地，就真的活不过来了。”
风溜溜垂下小小的风耳，圆软的风团微微发颤。它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它最后一次轻轻蹭过李璇玑的衣角，又不舍地绕了赵阿蛮一圈，对着黑团团和麦墩墩低低呜鸣一声，而后缓缓后退，立在田埂中央，再也不肯向前一步。赵阿蛮轻声道：“它要留下来，守着这片地。”李璇玑鼻子一酸，别过头假装看天，声音闷闷的：“知道了……那你好好守着，以后我们一定来看你。”麦墩墩抱着麦种，小声呜咽；黑团团趴在肩头，低低蹭了蹭主人的脸颊。自此，风溜溜留守曹州，与主角团无奈分别。
一滴细雨落在枯苗上，转瞬被土地吸收。黑暗朝着下一个州府缓缓蔓延，而人间的微光，也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