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志怪录

汝州青瓷窑·瓷人夜哭------------------------------------------，狐仙讨亲实为绣花迷妹，李璇玑靠赵阿蛮兜底，勉强保住“道长”颜面。二人一兽继续云游，黑团团趴在李璇玑肩头，毛上还挂着狐女阿狸送的彩线——那根彩线已经褪成灰白色，绕在它耳朵下面的软毛里。小爪子攥着半块糖糕，走一步晃三晃。，一路吹牛，**话张嘴就来：“阿蛮，如今咱也是项城名人！再遇怪事，我直接正面硬刚，绝不撤退！”赵阿蛮斜他一眼：“哦，上次是谁抱着狐妖腰，腿软得站不直？”李璇玑脸一红，**话嘟囔：“那叫点化！道士的事，能叫怕吗！”，窑场沿山势层叠而建，最高处是柴房与骨泥矿的库房，最低处则是釉料池与成品库。窑场停工，瓷片遍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寂吓人。窑主王大胖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脸色煞白，声音直哆嗦：“道长救命！俺家窑里瓷人会半夜走路，走到谁家，谁家就出事！昨夜还传出哭声，再不管要出人命啊！”李璇玑腿肚子转筋，嘴上硬撑，**话都出来了：“慌啥！有贫道在此，妖魔鬼怪统统退散！”，月光清冷，窑炉的余温从地砖缝隙往上渗，脚底烫，后背凉。一排排瓷俑泛着幽光，李璇玑站的位置恰好是两排瓷俑之间——左边素胎白瓷，月光照在上面是冷的；右边上了青釉的成品，月光照在上面是湿的。两种不同质感的“鬼”。他正想说点什么壮胆，突然闻到一股焦糖味——窑场角落里那堆晾晒过度的引草，甜得发腻，腻得发臭。黑团团对着引草打了个喷嚏。，一尊小瓷俑缓缓挪动半寸。“动了！真的动了！”窑工们吓得四散奔逃。李璇玑魂飞魄散，一把抓起黑团团挡在身前，闭眼狂喊，**话都变了调：“灵宠护体！黑团团上！我这是战术掩护！”黑团团不慌反喜，小鼻子猛抽，对着瓷俑兴奋“呜呜”叫，拼命挣扎要扑过去。：“不对，黑团团只亲近精怪，它不怕，说明不是凶煞。”黑团团挣脱李璇玑，窜到瓷俑旁，小爪子一扒，瓷俑缝里掉出几根干枯引草。赵阿蛮捡起草屑在月光下细看，发现草芯里嵌着细小的琥珀色颗粒。她手指轻轻一捻，虫壳碎成两半，断口处露出内部的构造——不是虫肉，而是一层极薄的透明膜，在月光下能看到残存的细微肌纤维，像琥珀里封存着它最后的伸缩。“不是草，是虫。”，果然有极细微的反光。他咋舌：“这玩意儿比妖术还刁。”，“扑通”跪倒，额头抵地不敢抬起：“道长饶命！俺烧出一批残次品，交不了货要赔巨款，才装神弄鬼吓走客商，拖延时间——窑工摔伤是意外，跟俺没关系啊！”，王大胖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道长，俺能不能先回去把窑里那批残次品砸了？”李璇玑愣住：“你现在还惦记那些瓷器？”王大胖说：“不是。俺怕别人买到那批货，砸的是俺汝州瓷的名声。”。他七十多岁，佝偻，满脸窑灰嵌在皱纹里，是前朝御窑老匠，隋亡后流落汝州被王大胖收留在窑场打杂。他从不说话，双手布满烫疤，但看瓷土时眼神极锐利。此刻他却开了口，声音沙哑，眼睛不看人——看着窑炉里的火。那火是骨泥烧出来的，青中带蓝，普通瓷土烧不出这个颜色。“那不是普通瓷土。汝州城南七里有一片瓷土矿，矿脉深处有一种极细的白泥，矿工叫它‘骨泥’——几万年前的鱼骨化成的。用这种泥烧出来的瓷器，在月光下会透出隐隐的青色纹路，像鱼骨。汝瓷‘青如天、明如镜’的秘密就是这个。但骨泥矿脉极窄，只有三尺宽。你们挖偏了方向，挖到了骨泥矿旁边的‘死泥’，那种泥烧出来的瓷器发灰发暗。”他顿了顿，“骨泥矿脉的正确方向我知道，但矿脉入口在隋末被乱军炸塌了，下面埋着我的同门师兄弟。”。，窑底传来细细的呜咽声，清冷又委屈，不似人声。李璇玑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还有完没完！到底有多少幺蛾子！”黑团团耳朵一竖，箭一般窜进窑底最深处。赵阿蛮紧随其后，掀开碎瓷片——底下藏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瓷精，通体青釉，翅膀被瓷片划破，缩在角落默默流泪。真的有精怪！但它从不害人，只是受伤躲在这里哭。，看见瓷精，倒没有害怕的样子。他是全窑场唯一敢在夜里去窑底的人——不是因为胆大，而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去窑底给一只缺耳朵野猫喂饭。野猫叫“瓷耳朵”，耳朵被窑火烧缺一角。他每次叫它名字，它就从瓷片堆里探出脑袋，耳朵缺角的方向正好对着月光。在瓷耳朵眼里，一只会哭的瓷人和一只会打呼噜的黑狗，大概是同一类东西。小石头觉得猫哭了就哭了呗，告诉大人他们又要打猫。“瓷人夜哭”，从头到尾就是这只受伤的小瓷精。
李璇玑一听“真有精怪”，转身就想**跑路，结果一脚踩空，直接栽进釉料缸！釉料缸在第**窑台，旁边还有个晒坯架，上面晾着二十来个还没进窑的素胎碗。他栽进去时撞翻了晒坯架，素胎碗碎了一地。浑身裹满青釉，动弹不得，活脱脱一尊人形道士瓷俑。黑团团跑过来，好奇舔了一口釉料，酸得皱眉眯眼，疯狂甩头。李璇玑僵在缸里，欲哭无泪，**话哀嚎：“项城我钻桌底，汝州我变瓷人——我这道长当得，还不如一只兽体面！”
赵阿蛮用草药治好小瓷精。小瓷精感恩，轻轻一拂，所有残次青瓷瞬间莹润光亮，堪比上品。王大胖又羞又愧，当场发誓不再装神弄鬼，给窑工们加薪分红。小石头抱着黑团团，破涕为笑。裴窑头没再说话，走回窑场角落继续磨他的瓷土。
李璇玑洗去釉料，揣着谢银，刚想端起高人架子。赵阿蛮淡淡一句：“街口糖糕出锅了，热的。”李璇玑瞬间破功，拽着黑团团狂奔，**话脱口而出：“等我！我要三个！下次再出事，我绝对不跳釉缸！我站得笔直！”黑团团毛上沾着彩线、瓷灰、釉渣，叼着他衣角，一路晃悠。
朝阳升起，汝州瓷窑恢复烟火气。没有害人的妖邪，只有人心的怯懦、精怪的温柔，和一个越挫越糗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