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启七年的隆冬，京城落了一场淹了半条巷陌的大雪。鹅毛似的雪片连落七日，把朱红宫墙的棱角都磨得绵软，城南的栖凤巷更是被积雪封了路，青石板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连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都冻得裂了细纹。
我叫苏清和，是栖凤巷里清和药铺的坐堂郎中。三年前，父亲——前朝太医院院正苏慎，因不肯为构陷忠良的丞相炼**酒，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市，家眷流放三千里。是父亲的旧友暗中相助，我才带着半箱医书、一个药箱，隐姓埋名躲进了京城最偏僻的这条老巷，开了这间小小的药铺，靠着街坊邻里帮衬，勉强安身。
父亲在世时总教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便是违了行医的本心。这话我记了二十二年，却没想过，就是这份本心，让我在那个雪夜，捡回了往后余生都挣不脱的劫。
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巷子里最后一个受了风寒的老丈抓完药，天已经擦黑了，雪势又猛了起来，风卷着雪拍在门板上，哐哐作响。我锁了铺面的门，裹紧了棉袄，撑着油纸伞往巷尾的破山神庙走——前几日我在那里晒了一批治冻疮的冬青叶，再不收回来，就要被积雪埋了。
山神庙早就荒废了，神像塌了半边，供桌裂得能塞进拳头，平日里只有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在这里落脚。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猛地屏住了呼吸。
大殿西侧的干草堆里，缩着一个人。
是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浑身裹着破烂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裳，上面结满了暗红的血痂，混着泥污和冻硬的雪块，乌糟糟的长发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发青的下颌线，瘦得几乎脱了形。他蜷缩在那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额前露出来的皮肤烫得惊人，一条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箭伤破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脓血，把身下的干草染成了深褐色。
看着像个被人打了扔在这里的小乞丐，能不能熬过这个零下十几度的冬夜，全看天意。
我站在原地，握着药箱的手指紧了紧。京城水深，我一个背负着家族**的孤女，最该做的就是明哲保身，不该沾惹任何是非。可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他露在外面的手冻得满是裂口，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终究是狠不下心。
我蹲下身，放轻了动作，想拨开他额前沾着血污的头发，看看他的伤势。指尖刚触到他的发丝，原本昏迷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色深如寒潭，像淬了冰的墨石，此刻虽染着病痛的混沌，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狠戾与警惕，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亮出獠牙撕咬靠近的人。可偏偏，那狠戾之下，又藏着一丝洗不掉的清贵孤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根本不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能拥有的眼神。
他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性的呜咽，刚想撑着身子动一下，就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沫咳出来，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你别乱动。”我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软，像哄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我是郎中，不会害你，我给你治伤，好不好？”
他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散了一点，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眉眼刻进骨子里。我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先拿出退烧的护心丸，就着随身带的温水，一点点撬开他的嘴喂了进去。他很乖，没有反抗，只是吞咽的时候，滚烫的呼吸扫过我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麻酥酥的，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耳尖莫名地发烫。
检查伤口的时候，我的心越揪越紧。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左腿的箭伤箭头虽已拔出，却早已发炎化脓，再晚半日，这条腿怕是就废了。更让我心惊的是，这些伤根本不是街头斗殴能留下的——刀伤是禁军专用的环首刀所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