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侠影入山，一招一式刻心间------------------------------------------，雾比往常来得更早。，露水还挂在茅草叶上，聂峰已经蹲在自家门槛上，小手托着下巴，望着村支书家的方向发呆。，还在他脑子里转。霍元甲长衫飘飘，一拳打出稳如山岳，一脚踢出劲似疾风，洋人在他面前不堪一击。那不是村里汉子抡锄头的蛮力，也不是泼皮打架的胡打乱踢，那是真真正正的……功夫。“峰娃，发什么呆？”，见儿子一动不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今儿不上山割草，也不去找大勇耍？”，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不去。这孩子，越来越闷了。”王氏嘀咕一声，也没多问。家里日子紧，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吵不闹不惹祸，比别家皮猴省心太多。。、扔泥块、滚草坡，那些玩意儿他半点兴趣都没有。昨夜见过电视里的大侠之后，世间别的热闹，好像都淡了。：，才像大侠那样稳； ，才像大侠那样干脆；，才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雾气散开，山村渐渐热闹起来。，路过门口时丢下一句：“别在家杵着，出去转转，别总闷出病。”
聂峰“嗯”了一声，等爹走远，才慢慢站起身。
他没往晒谷场、没往河边，只绕着小路，慢悠悠往支书家方向蹭。
支书家的土院墙不高，门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是全村孩子天然的聚集地。此刻还没到傍晚，堂屋大门虚掩着，电视还没开，只有支书家大儿子聂大勇蹲在门口，摆弄一把**的木刀。
“聂峰！”
大勇一抬头看见他，立马举着木刀冲过来，“你看我这刀，像不像大侠用的？”
木刀是用槐树枝削的，粗糙得很，边缘还带着毛刺。大勇挥得呼呼作响，嘴里“嘿哈”乱叫，模仿着昨夜电视里的动作。
聂峰扫了一眼，没说话，只往堂屋门口靠了靠。
“你咋不说话？”大勇收了木刀，凑过来挤眉弄眼，“我跟你说，今晚上不放《霍元甲》了，放港台的武侠剧，比霍元甲还厉害！”
聂峰眉头微动，终于开口，声音轻却清晰：“什么武侠剧？”
“叫《射雕英雄传》！”大勇得意地扬着下巴，“我昨儿偷听我爹说的，里面的人会飞檐走壁，一脚能蹬上房顶，一掌能打断树！”
飞檐走壁。
一掌断树。
这八个字落在聂峰耳朵里，像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放在身侧的小手，不自觉地轻轻攥了攥。
“我爹说，那才叫真大侠，飞来飞去，没人抓得住。”大勇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比划，“到时候咱早点来，占前排！”
聂峰没应声，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这一天，他过得格外慢。
帮娘喂猪、剁猪草、收拾柴火，手脚一刻不停，可心思总飘向支书家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以前觉得漫长的白日，今天越发熬人。他时不时抬头看太阳，盼着天快点黑，盼着那方屏幕再亮起来。
晌午饭依旧是玉米糊配红薯，聂峰三口两口扒完，放下碗就往外走。
王氏在后面喊：“跑啥？歇会儿！”
他只挥了挥手，人已经跑出了院门。
不是去玩，是去踩点。
聂峰绕到支书家屋后，看了看院墙高度，又看了看堂屋窗户的位置。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晚上人多，挤不进前排，就从窗缝里看，总能看清。
村里几个半大孩子也在附近晃悠，互相吆喝着晚上一起看电视。
“听说郭靖可厉害了！”
“还有黄蓉，聪明得很！”
“我要学降龙十八掌！一掌把人打飞！”
孩子们叽叽喳喳，全是热闹。聂峰混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只把那些名字、那些厉害的说法，默默记在心里。
终于，日头西斜，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下地的农人陆续回村，炊烟四起，鸡归笼狗归窝，支书家门前渐渐人头攒动。
大人扛着长条板凳，小孩抱着石块垫脚，乌泱泱一片，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烟气、汗味、说话声、咳嗽声搅在一起，是皖西山村最鲜活的烟火气。
聂峰来得极早，缩在最前排角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截刚直的小竹条。
他不抢不挤，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坐着，眼神直直落在那张盖着花布的电视机上。
聂大勇挤到他身边，怀里抱着半块干粮：“等急了吧？马上就开！”
聂峰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挪开。
支书哼着小调走进堂屋，掀开电视机上的花布，拧开开关。
屏幕瞬间泛起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刺啦作响。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一方小屏幕。
调了半天旋钮，画面才慢慢清晰。
没有色彩，只有黑白灰三色，画质模糊，人影偶尔还会抖动。可在这个贫瘠的山村里，这已经是神仙般的景致。
片头曲一响，整个院子彻底落针可闻。
屏幕里，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身古装的侠客持剑而立，衣袂飘飘。下一秒，那人脚尖一点，身形腾空，竟真的在墙头、屋檐上飞奔，步履轻盈，宛若飞鸟。
“哇——”
有小孩忍不住低呼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聂峰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死死盯着屏幕，连眨眼都舍不得。
飞檐走壁是真的。
纵跃如飞是真的。
一掌拍出，虽看不见什么“掌风”，可屏幕里的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不是蛮力。
那是章法，是劲道，是功夫。
郭靖弯弓射雕，身姿矫健；江南七怪各显神通，招式奇特；高手对招时进退有度，攻守分明，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村里泼皮打架是乱抡拳头，大人争执是推推搡搡，可电视里的打斗，是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一种让人从心底敬畏的力量。
有人挥掌，有人出腿，有人持剑，有人用鞭。
有人静立如山，有人动若疾风。
聂峰看得浑身都微微发紧。
他不自觉地模仿起屏幕里的站姿，双脚微微分开，肩膀下沉，腰背挺直，小小年纪，竟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旁边的孩子跟着乱挥胳膊，乱叫乱跳，只有他，一动不动，像块入定的小石头，把一招一式，往脑子里狠狠刻。
“你看你看，飞起来了！”大勇拽着聂峰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聂峰被拽了一下，却没分心，只含糊“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屏幕上。
他在看脚步怎么落，看拳头怎么出，看转身时腰怎么拧，看发力时肩膀怎么送。
别人看的是热闹、是剧情、是恩怨情仇，他看的全是功夫。
屏幕里，一位高手一掌拍出，喝一声：“着！”
对手应声而倒。
聂峰下意识跟着抬手，轻轻向前一推。
小胳膊软绵绵的，半点力气没有，可他神情认真，仿佛自己也打出了一记厉害的掌法。
一集播完，屏幕再次变成雪花。
院子里炸开了锅。
“太厉害了！真能飞啊！”
“我也要学轻功，以后上学就不用走路了！”
“那掌法太凶了，谁受得了！”
大人们也啧啧称奇：“这港台片子就是好看，功夫耍得有模有样。”
“都是假的，拍戏罢了，哪能真飞。”
“假不假的，看着舒坦，提气！”
有人说功夫是假的，聂峰听见了，却没往心里去。
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动作是真的，那架势是真的，那股子力量感，是真的。
人群渐渐散去，孩子们还在晒谷场上疯闹，模仿着电视里的动作，你追我打，尘土飞扬。
聂大勇也冲了进去，挥着那根槐木刀，大呼小叫。
聂峰没有加入。
他依旧坐在原地，望着已经黑屏的电视，一动不动。
堂屋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支书媳妇收拾板凳，路过他身边，笑着打趣：“这娃，看入迷了？难不成还想当大侠？”
聂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没有嬉笑，没有腼腆，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执拗：
“我想练。”
支书媳妇一怔，随即笑出声：“好好好，练，练出本事将来保护你爹娘。”
她只当是孩子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摆摆手进了屋。
聂峰慢慢站起身。
院子里已经空了，板凳被搬走，尘土被风吹散，只剩下满地零落的烟蒂和几片碎草叶。
他走到堂屋中央那片空地上，模仿着刚才电视里郭靖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缓缓抬起。
姿势笨拙，身子微微摇晃，腿肚子很快就发酸发软。
可他咬着牙，绷着小脸，硬是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打出一记简单的直拳。
没有力量，没有声响，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空荡的堂屋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些从黑白屏幕里记下来的动作。
夜色彻底笼罩了皖西大山。
村庄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犬吠，和山风穿过林间的轻响。
聂峰沿着土路往家走，脚步不快，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回想刚才的招式。
抬手、落拳、跨步、转身，一遍遍地复盘，一遍遍地校正。
回到家时，爹娘已经睡下，屋里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推门，摸黑爬**，钻进薄被里。
没有丝毫睡意，闭上眼睛，全是屏幕里的侠影：飞檐走壁，掌风凌厉，衣袂飘飘，傲视群雄。
他悄悄伸出拳头，在黑暗中，轻轻向前一送。
窗外山风渐紧，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聂峰蜷缩在被子里，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黑暗中，那双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沉静眼眸，亮得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