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七皖西，黑白电视里的江湖梦------------------------------------------，皖西大别山区深处。 ，顺着村西头的土坡往下灌，吹得土坯墙缝里的枯草簌簌作响。聂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挨挨挤挤挤在山坳里，黑瓦黄墙，炊烟袅袅，放眼望去全是起伏的土坡与稀疏的松林，穷得一眼能望到头。，聂家低矮的土坯房里，已经有了细碎的动静。，小身子骨绷得笔直，一点没有同龄孩子赖床的黏糊劲儿。听见外屋爹娘压低的说话声，他悄摸掀开被子，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凑到木板门缝隙边往外看。 ，爹聂老实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映着他满是褶皱的脸。娘王氏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烧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风箱一拉一扯，发出沉闷的“呼嗒、呼嗒”声。 “昨儿队里分粮，咱家又少了半袋，这日子可怎么过？”王氏的声音带着疲惫，伸手抹了把额头的灰，“峰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总喝稀粥哪行。” ，重重叹了口气：“山里地薄，种啥都不长，咱庄户人除了扒拉土块，还能有啥法子？好在峰娃懂事，不吵不闹的。懂事归懂事，总不能跟着咱一辈子受穷。”王氏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干柴，火苗窜了窜，“隔壁栓柱**去县城工地搬砖，一天能挣两块钱，等过了冬，你也出去碰碰运气吧。再看看。”聂老实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先把今秋的庄稼收完，别到时候地荒了，钱也没挣着。”，丝毫没注意到门缝后那双漆黑、沉静得不像五岁孩子的眼睛。，麻利地套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小褂，又蹬上那双偏大的旧布鞋——那是表哥穿剩下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踩在地上哐哐作响。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要吃的、要穿的，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屋角，等爹娘喊他吃饭。，穷是常态，没人觉得奇怪。、泥土地、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顿顿不离的红薯玉米糊，就是这里所有人的日子。没有玩具，没有零食，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糖块，都只有过年时才可能沾到一点滋味。，外屋传来**声音：“峰娃，起来喝粥了。” ，小身板站得笔直，对着爹娘轻轻喊了一声：“爹，娘。”
王氏看着儿子瘦小却挺拔的模样，心里又是疼又是欣慰，连忙盛了一碗稍微稠一点的玉米糊递过去：“快喝，趁热。”
聂老实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安静喝粥，动作规规矩矩，半点不撒不漏，比村里那些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皮猴省心太多。他伸手摸了摸聂峰硬邦邦的头顶，粗粝的手掌带着农活留下的裂口：“峰娃，吃完了去村口玩，别跑太远，别跟人打架。”
“嗯。”聂峰点点头，小口喝着稀粥，玉米的粗糙味道在嘴里散开，没有半点甜味，却被他喝得一丝不苟。
早饭很快结束，聂老实扛着锄头下地，王氏背着竹篓去后山割猪草，家里就剩下聂峰一个人。
他没有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疯跑，而是熟练地拿起墙角的小扫帚，把屋里屋外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把灶前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一切，才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朝着村口慢悠悠走去。
聂家庄唯一的热闹，就在村支书家。
支书家里条件稍好，买了全村唯一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英寸的屏幕，放在堂屋一张擦得锃亮的木桌上，一到傍晚，就能出人影、响声音。在这个连电都时常断断续续的山村里，那台黑白电视，就是全村人眼里最神奇的宝贝。
此刻还早，支书家堂屋大门虚掩着，还没到看电视的点。
聂峰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下，双手抱膝坐着，小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望着远处的山路。
风掠过树梢，带来松针的味道。远处田埂上有农人吆喝牛的声音，鸡犬相闻，炊烟飘散，整个村庄安静而贫瘠，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聂峰没有伙伴。
不是别人不愿跟他玩，是他自己懒得凑那份热闹。
村里同龄的孩子，要么爬树摘野枣，要么扔土块打闹，要么蹲在地上玩泥巴，吵吵嚷嚷，一刻不得安宁。聂峰却总喜欢一个人待着，眼神沉静，心思细腻，看着比七八岁的孩子还要稳重。
快到晌午，支书家的儿子聂大勇从外面跑回来，推开堂屋门，一眼看到了槐树下的聂峰。
“聂峰，你又在这儿傻坐着？”大勇比聂峰大两岁，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红薯，大大咧咧喊道，“晚上看电视不？今晚上演《霍元甲》！”
一听到“看电视”三个字，聂峰漆黑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他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演霍元甲？”
“那还有假！”大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说，晚上放大侠打架，可好看了，一脚能把人踢飞老远！”
聂峰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在他贫瘠到近乎空白的童年里，唯一能让他上心的，就是支书家这台黑白电视。
没有玩具，没有书本，没有任何新鲜玩意儿，每天重复着枯燥的日子，唯有那方小小的屏幕，能给他打开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傍晚很快降临。
夕阳把山村染成一片昏黄，各家各户飘起晚饭的炊烟，下地的农人陆续回村，支书家堂屋瞬间热闹起来。
大人扛着板凳，小孩挤在前面，乌泱泱挤满一屋子，烟气、汗味、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又透着难得的热闹。
聂峰来得早，挤在最前排，离电视只有几步远，安安静静坐着，腰背挺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树苗。
支书拧开电视，屏幕先是一阵雪花，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显出画面。
黑白的光影跳动，没有色彩，画质模糊，声音也时常断断续续，可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天底下最精彩的东西。
片头曲一响，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沙哑铿锵的歌声从电视里传出来，聂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屏幕上，霍元甲身着长衫，身形挺拔，出手干净利落，一拳一脚沉稳有力，面对洋人毫不畏惧，一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看得满堂村民连声叫好。
“好功夫！”
“这大侠真厉害！”
“一拳就把洋人**了，真给咱中国人长脸！”
大人们议论纷纷，满脸惊叹。
聂峰却没跟着起哄，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说话，不吵闹，只是默默记着屏幕里的每一个动作——抬手、劈掌、跨步、扎马、出拳，每一个招式都刻在他脑子里。
别人看电视看的是热闹，看的是剧情，只有聂峰，看的是功夫。
他看着霍元甲稳如泰山的马步，看着他快如闪电的冲拳，看着他借力打力的巧妙，看着那一身凛然不惧的气势。小小的心脏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悄悄生根。
在这穷山村里，他见过最有力气的人，是能扛起百斤柴火的汉子；见过最能打的人，是村里吵架动手时挥拳头的泼皮。可跟电视里的大侠比起来，那些人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人可以这么厉害。
原来拳头可以这么有力量。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功夫”的东西。
一集很**完，屏幕亮起雪花，村民们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嘴里不停念叨着霍元甲的厉害。
孩子们更是兴奋，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挥着小拳头互相打闹，嘴里喊着“嘿哈看招”，疯作一团。
大勇也凑过来，对着聂峰比划了一拳：“聂峰，你看我这招像不像霍元甲？”
聂峰没理他，依旧坐在原地，望着已经黑屏的电视，眼神专注得吓人。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马步的姿势、出拳的角度、转身的步伐，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等人群散尽，堂屋里只剩下他和支书一家，聂峰才慢慢站起身。
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疯跑打闹，而是走到堂屋空旷的地方，学着电视里霍元甲的样子，双脚分开，膝盖微屈，笨拙地扎起了马步。
身子摇摇晃晃，腿肚子很快发酸发抖，五岁的孩子哪里撑得住这种架势，没一会儿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可他没有放弃。
咬着牙，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硬是撑了一小会儿，才慢慢站直，又学着屏幕里的样子，缓缓抬起胳膊，一拳向前打出。
没有力气，没有章法，只是一个简单笨拙的动作，可在聂峰心里，却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郑重的大事。
支书媳妇从里屋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这娃，还学上大侠了，真是个愣头青。”
聂峰没有理会旁人的调侃，只是默默收回拳头，眼神依旧沉静。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胳膊小腿，连一拳都打不响，可他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天色彻底黑了，山村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犬吠声从远处传来。
聂峰沿着土路慢慢走回家，爹娘已经睡下，屋里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屋，没有点灯，摸黑爬**，躺在薄薄的被子里，却没有丝毫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电视里的画面——霍元甲的身影，铿锵的拳脚，凛然的气势，一遍又一遍回放。
穷山恶水，贫瘠岁月，没有玩具，没有欢乐，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可从这个夜晚开始，聂峰的世界，不再只有土坯房、玉米糊和连绵的大山。
他有了一个别人听不懂、也看不上的念想。
窗外，山风呼啸，吹过村庄，带走一天的喧嚣。
而属于一个农村孩子的武道之路，就在这台模糊的黑白电视里，在这片贫瘠的皖西大山中，悄无声息，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