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棉田

哑巴回来了------------------------------------------，但也特别燥。。那辆破得像是随时会散架的蓝色北京吉普“嘎吱”一声停在镇东头的时候，正赶上傍晚的小学放学。一群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半大孩子围着车子哄笑，有人甚至捡起泥块往车窗上砸。“这谁啊？讨饭的吧？车牌是外地的，肯定不是咱棉镇的。”。一只脚踩在地上，那是只左脚，穿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劳保鞋。接着，一个人影慢吞吞地挪了下来。个子很高，背有点驼，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那插在兜里的右手一直没拿出来。，随即发了疯似的狂吠起来。这人没理那些孩子，也没赶那些狗，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四周。。，棉镇还是那个鸟样。土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水沟里，还是漂着五颜六色的废旧塑料袋和死老鼠。唯一不同的是，曾经红火一时的国营棉纺厂那根**囱，现在已经不冒烟了，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像个被遗弃的烟囱。“哎呦，这不是……糜家那个哑巴吗？”，原本嘈杂的哄笑声瞬间变成了窃窃私语，紧接着是一种带着恐惧和鄙夷的疏离感。“真是他？怎么敢回来的？听说在外面讨饭讨不下去了吧。那手是不是废了？我就说他是个丧门星，那把火要是没他，咱厂能垮吗？”，任由那些唾沫星子喷过来。他只是点了一根烟，劣质的**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镇中心那条所谓的“商业街”走去。
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一瘸一拐，那是当年从二楼跳下来摔的。右手始终揣在兜里，哪怕抽烟，也只是用左手笨拙地托着。
他没去那个早已荒草丛生的老家，也没去坟地看**妈。他径直走到了那排红砖房前。这里的门脸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最里头那家，门口挂着的霓虹灯招牌还在顽强地闪烁着——“云舒发屋”。
粉红色的灯光打在油腻的玻璃门上，映出里面几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这就是桑停云现在的窝。
糜砚词在马路对面站住了。他没急着过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是那场大火前最后的辉煌——棉纺厂的大门口。
他把照片凑近鼻尖闻了闻，好像还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操，看什么呢？”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胖子路过，看见他在那儿发呆，骂骂咧咧地按了一下铃铛，“让开让开，挡着道了！”
糜砚词侧身让开，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那胖子的脸。胖子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人的眼神不对劲，太冷了，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块肉。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发屋里的音乐声陡然放大，是那首流行的《心雨》。糜砚词掐灭了烟头，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胸口的内袋里。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过了马路，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烫发水和汗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个正在嗑瓜子的洗头妹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是来推销保险或者是收保护费的，翻了个白眼又低下头去。
“洗头？”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斜着眼问他，目光在他那只揣在兜里的右胳膊上停留了一秒，带着几分警惕。
糜砚词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她，在屋里搜寻。
角落里，有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搓衣服。那是桑停云。她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健美裤，上衣是一件领口有些松垮的毛衣。她的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露出光洁但有些疲惫的后颈。
听到动静，她不耐烦地抬起头：“谁啊？没看正忙着……”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四目相对。
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桑停云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惊恐。她手里的塑料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溅湿了她那双廉价的塑料拖鞋。
“哑……哑巴？”
糜砚词看着她。看着她眼角过早长出的细纹，看着她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泡沫，看着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枯黄的头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是十年来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桑停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