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出殡那天
陈家*死了个人。
不是什么大事，山沟子里的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死了也就那么回事，出殡那天来的人不多，十来个，都是凑数的，扛棺材的四个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抬着棺材往后山走，脚步踩着湿泥，咚咚的响，雨下了一夜，地上全是烂泥，走一步陷进去半截，费劲。
死的人叫陈德发，五十七岁，村子里最穷的那一户，穷不是他的错，是命。**那辈就穷，穷到娶不上媳妇，后来领回来个从外地逃荒的女人，生了陈德发，那女人没几年也死了，就剩父子两个，父亲又死了，就剩陈德发一个。
陈德发这辈子，没什么大起伏，就是穷，穷了一辈子，种地，打零工，一个人过，没娶上媳妇，因为太穷，没有女人肯嫁给他，他也不强求，就这么一个人，把自己活到了五十七岁，然后死了，死的时候是深秋，屋里没有火，冻死的，还是病死的，村里人也搞不清楚，反正人没了。
发现他的是邻居，隔了三天，觉得他家里太安静，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出殡的队伍走到半山腰，停了一下。
停下来是因为前头路不好走，有人要换肩，这时候，棺材后头跟着的一个人抬起了头。
这个人是陈德发唯一的亲戚，侄子，叫陈有粮，三十四岁，是陈德发兄弟的儿子，他兄弟死得早，陈有粮从小在陈德发家待过几年，后来出去打工，辗转各地，一直在外头，接到消息说叔叔死了，赶了两天路回来，就赶上这场出殡。
陈有粮站在队伍后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烂泥，没有哭，眼神是空的，那种在外头漂了很久、什么都见过的人才有的空，像一口枯井，底下还有水，但看不见。
他穿的衣服还是来时的衣服，没来得及换，深蓝色的工装，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左边肩膀处有道细线，是开线了，没缝。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说：有粮，你叔去了，你节哀。
他嗯了一声。
棺材重新抬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陈德发就葬在后山的一块坡地上，那里已经有几座坟，都是陈家的老人，坟头上长了杂草，有的塌了，没人管。
土填上去，坟头堆起来，有人点了炮，噼啪几声，山里的鸟被惊飞了一群，叫着散开。
仪式就结束了，来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走的时候说的话，都是些过场话，有粮你以后有空常回来，有粮你在外头保重，有粮你叔走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陈有粮站在坟前，等所有人走了，一个人蹲下来，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看着那坟头，没说话。
他跟叔叔之间，算不上有多深的感情，记忆里叔叔这个人，沉默，不爱说话，饭吃得少，活干得多，有粮小时候在他家那几年，没挨过打，但也没被哄过，就是安安静静地，两个人住在那间破屋子里，各过各的，像两棵草，长在同一块地里，互相不挡光，也互相不靠着。
但就是这么个人，死了。
陈有粮把烟抽完，掐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他今天还没吃饭。
第二章：村子里的事
陈家*这地方，比黄土岭还偏，偏到地图上都难找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那条水叫沙河，不大，枯水期能趟着走，丰水期会涨，涨了就淹，淹了就没了庄稼，年年如此，人们就这么年年跟这条河斗，斗了几百年，没人搬走，因为山里头，习惯了。
村子里现在常住的人不多，年轻人走了大半，留下来的是老人，是走不了或者不想走的，还有少数几个有牵绊走不成的。
有个牵绊走不成的，叫朱春妮。
三十岁，本来应该早就走了的，但她有个瘫在床上的妈，走不了。
**叫李翠英，五十五岁，中风，瘫了四年，整个下半身没有知觉，大**失禁，说话含糊，认识人，但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活着比死着还难受的状态。
朱春妮有个哥哥，叫朱春生，在省城打工，娶了个省城的媳妇，媳妇不愿意回来，他也就不回来了，每年过年回来待三天，掏几千块钱，算是尽了义务，剩下的，都是朱春妮扛。
她是怎么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