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个月，傅夫人拉着我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俊杰，你也十七了，是时候相看人家了。”
明式黄花梨圈椅上，傅夫人正欲开口，又按捺住了话头。
手边的青瓷茶盏浮着丝丝白汽，傅时渊执杯的手指骨节分明，落盏时慢而稳，竟带着几分近乎肃穆的规整，像在完成一场既定仪轨。
“急什么。”他的声音淡得像窗外的薄雾。
“可俊杰她年纪尚轻……”傅夫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终是没说全。
“傅家还不差一口饭养着她。”他打断母亲的话，语气里没半分波澜，“这会儿急着嫁出去，能寻到什么稳妥人家？反倒落人口实，说傅家薄待了故人遗孤。”
傅夫人抿了抿唇，再没吭声。
我躲在描金屏风后，手里捧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
瓷碗壁烫得厉害，隔着一层薄绢仍能觉出灼意，顺着指腹漫到心口。
昨日傅时渊刚接了圣谕，要去云州督办河工。
临行前，傅夫人正领着仆妇们替他打点行装。
我端着备好的安神茶去前厅，正撞见他和幕僚围着舆图议事。
幕僚手指在图上的河道处点着，他眉峰微蹙，偶尔颔首应和。
“此番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朝中诸事我已托付妥当，府里的事……”
他抬眼时正看见我，话头陡然顿住。
我屈膝福身，声音压得低：“太傅此去，一路顺遂。”
他淡淡颔首，目光落在我鬓边那支素银缠枝簪上，停了半瞬，很快便移开，没留半分温度。
马车碾着青石板驶出府门时，我躲在影壁的阴影里。
车帘自始至终没动过，连半片衣料都没露出来。
今日天刚蒙蒙亮，傅夫人便差人来叫我去暖阁。
“俊杰，你跟伯母说实话，心里头有没有中意的后生？”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暖融融的。
可我莫名想起傅时渊握朱笔批公文时，那常年浸着墨凉的指尖。
我轻轻摇了摇头。
“那……”她犹豫了片刻，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拍着，“通政司参议陈大人的二公子，前几日托了媒人来递话。”
“虽是庶出，但性子上进，我瞧着人也周正。”
“陈家门户不算顶高，可你嫁过去，日子定是安稳的，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垂着眼，没应声。
“时渊那边我会去说，”傅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他总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可姑娘家的年华金贵，耽误不得。”
“陈二公子我特意见过，相貌端正，性子也温和，配你刚好。”
我抬眼看向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伯母，太傅他……知道这件事吗？”
傅夫人指尖顿了顿，茶盏里的碧色茶汤晃开细碎涟漪。
“等他回京，我再与他仔细说。你先瞧瞧人，若看着顺眼……”
“太傅他……会应允吗？”
花厅里的话音刚落，四下便静了下来。
窗外檐下的麻雀啁啾不休，像是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我的婚事。
傅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俊杰，时渊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可婚事终究是你的终身大事，该由你自己拿主意。”
我的终身大事。
在傅家寄居十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我说哪件事真正属于我自己。
午后，陈二公子登门了。
傅夫人在花厅待客，命我隔着湘妃竹屏风悄悄相看。
那人果真如傅夫人所言，眉目周正，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说话声不高，却言辞妥帖有条理。
傅夫人问及他在通政司的差事，他答得谦逊又诚恳，句句实在。
“家父常教诲，为人当勤勉本分。下官资历尚浅，唯有多学多做，才是正途。”
傅夫人听得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临行时，陈二公子特意转向湘妃竹屏风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凌姑娘，告辞。”
我心头猛地一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上绣歪的半枝兰。
在傅家这些年，这还是头一回有外男，这般正式地与我道别。
夜色渐沉时，傅夫人踱进了我的卧房。
“瞧着如何？”她在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