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黑：踏平深渊

数字会说话------------------------------------------，天色从浓黑慢慢转成了暗灰。，已经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九个小时。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个小型的坟冢。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仰起头滴了两滴眼药水，闭目养神了半分钟后，再次紧紧盯住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财务报表就是一堆加减乘除的枯燥数字，看得人昏昏欲睡。但在卫晨眼里，数字是活的，它们有呼吸，有脉搏，更重要的是——数字永远不会撒谎。，做得太漂亮了。？每一笔千万级别的资金进出，名目都无可挑剔。要么是技术咨询费，要么是海外设备采购预付款，**、合同、甚至海关报关单都齐全得让人想给他们发个优秀企业奖。，卫晨那套在经侦支队摸爬滚打练就的“异常模式识别”直觉，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单拎出来做成了一个散点图。当图表生成的瞬间，卫晨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六月、九月和十二月的最后十天，是金融监管部门进行季度常规核查的“高危窗口期”。而潮信科技大股东的这七八十笔大额资金流转，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地卡在核查窗口期关闭后的第二天进账，又在下一个窗口期开启前的前三天被迅速划走。，完美地掐着探照灯扫过的节奏，在监控的阴影里大摇大摆地散步。，绝对不是方锐明这样一个搞技术出身的CEO能做出来的。这背后，有一个精通金融规则和监管漏洞的顶级操盘手。，卫晨合上电脑，去逼仄的卫生间里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灰色夹克，他把一沓整理好的资料塞进黑色双肩包，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整栋楼外墙全是单向**的蓝色玻璃，在阴雨天里透着一股冷冰冰的高级感。。没等两分钟，昨晚电话里的那个“周秘书”就快步迎了下来。，戴着无边框眼镜，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看着卫晨那身略显沧桑的打扮和青色的胡茬，周秘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职业素养让他把情绪掩饰得很好。
“卫先生，一路辛苦。方总在楼上等您。”
顶层的CEO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深澜市。
方锐明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到门响转过身来。这位在财经杂志上总是意气风发的科技新贵，此刻的状态却让卫晨心里微微一动。
方锐明穿着讲究的白衬衫，但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眼袋很重，颧骨透着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灰暗色泽。他看到卫晨，勉强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卫先生，快请坐。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客气，直接聊事吧。”卫晨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对方。
方锐明在卫晨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卫晨的视线随意扫过那个咖啡杯——杯壁内侧有一圈一圈的褐色水渍，高低不一。这说明在卫晨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方锐明至少把这个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了三次，但却一口都没喝下去。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害怕。
“方总，定金我收到了。账我连夜看了一部分。”卫晨单刀直入，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散点图，推到方锐明面前，“你们这位大股东，也就是‘远澜咨询’背后的那个盘子，资金进出的手法很讲究。他们不是在做正经生意，他们是在规避监管，或者说，在利用潮信科技这个壳子做隐秘的资金通道。”
方锐明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早就知道。
卫晨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方总，你们马上就要去敲钟上市了。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笔异常资金暴雷，潮信科技就得跟着陪葬。你花重金找我这种不在明面上活动的人来查，想必你也不想惊动警方或者审计部门。那么，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方锐明看着桌上的图表，沉默了很久。他双手用力地搓了搓干涩的脸颊，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卫先生，”方锐明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潮信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五年前我们资金链断裂，快要破产的时候，是这笔钱救了命。当时我只管拿钱搞研发，没管这钱到底是从哪来的。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道：“现在公司做大了，我要对几千号员工和未来的股民负责。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合伙人是不是在骗我。他们到底瞒着我在背后干什么勾当。”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配合着他憔悴的面容，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同情。
但卫晨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骗鬼呢。
根据卫晨昨晚的排查，有些规避监管的财务操作，如果没有方锐明这个法人兼CEO的签字授权和财务绿灯，根本不可能绕开公司内部的风控系统。方锐明说他“只管研发没管钱”，这句话顶多只有三分真。
真相很可能是：方锐明不仅知道合伙人有问题，他自己甚至深度参与了初期的某些操作。现在公司要做大上市，他想洗白上岸了，但对方不肯放他走。他找卫晨，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查明真相”，而是想让卫晨帮他挖出对方的致命把柄，好作为他脱身谈判的**！
方锐明这是在拿他当枪使。
不过，卫晨并不在意。**们这行的，雇主有几个是干净的？更何况，只要能查清“远澜咨询”的底，当年把他拖下水的仇，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回去。
“明白了。”卫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图表收回包里，“方总放心，三天内，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和关联方名单。但这期间，你什么都别做，正常上下班，别打草惊蛇。”
“拜托你了，卫先生。”方锐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
离开潮信科技大楼，外面的空气依然闷热潮湿，天空中飘起了牛毛细雨。
卫晨没有马上打车，而是顺着高新园区的林荫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喜欢在走路的时候复盘刚才的谈话。
方锐明的反应，周秘书的防备，以及昨晚查到的“远澜咨询”……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交织成一张隐秘的大网。
五年前，那帮人能轻而易举地把一个经侦骨干做成死局；五年后，这帮人依然在深澜市的金融命脉里肆意吸血。这说明对方不仅有钱，而且在各个层面的关系网都硬得吓人。
正想着，卫晨的脚步突然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警觉，让他感觉后背有些发毛，像是有针尖抵在脊椎骨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路过一家街边咖啡馆时，借着深色玻璃窗的反光，快速扫了一眼身后。
一辆黑色的普通大众轿车，正不远不近地坠在路边，混在缓慢的车流中。
卫晨心里一动，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第一个路口，他右转进了一条稍窄的商业街。那辆大众车在红绿灯前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稳稳地跟了进来。
第二个路口，卫晨穿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斑马线。大众车减速，让过了几个行人，再次出现在他身后五十米的地方。
第三个路口，卫晨拐进了一个带有大型地下停车场的商场。他走到商场侧门的旋转玻璃门前，故意装作系鞋带，蹲下了身子。
透过玻璃门的折射，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辆黑色大众停在了路对面。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爆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车没熄火，排气管正微微冒着白烟，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死死地盯上了猎物。
卫晨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跟踪的技术很专业，不紧不慢，换作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走进商场，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
这辆车，是方锐明派来试探他的底细的？毕竟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来路不明的调查员，总要留个心眼。
还是说……他昨晚对“远澜咨询”的穿透调查，触动了某些人的警报系统，那帮藏在暗处的人，这么快就顺着网线找上门来了？
“有点意思。”
卫晨没有加速逃跑，也没有转身去硬碰硬。他随着人流走进了商场的电梯间。既然有人想玩猫鼠游戏，那他不介意陪他们玩玩。只是这一次，谁是猫，谁是老鼠，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