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中来信------------------------------------------。，姓马，沈谋见过他两次，是长兄沈崇文在兵部衙门里用的人。此人原先在禁军中当差，后来犯了事被革职，沈崇文见他机灵，留在身边做些跑腿送信的差事。这种人没有官身，不受**勘核的限制，走州过县比驿站的官差还快三分。。从洛阳到蓟城，一千四百里路，他跑了六天。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马累得口吐白沫，人也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守门的兵士认出他来，赶紧扶进城中，一面派人去报沈谋。，马军汉正蹲在节度使府门房的台阶上，捧着一碗热水，手抖得碗里的水洒了一半。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脸上糊着一层黄沙与汗水凝成的泥壳子。，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坐着。”沈谋按住他的肩膀，“信呢？”，双手递上。油布被体温焐得温热，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沈崇文的私印——一朵五瓣梅花，是他们沈家约定俗成的标记。，没有当场拆开。“给他弄些吃的，安排住处，马好好喂。”沈谋吩咐完，转身回了正堂。，拆开油布。。，只有一张纸，是沈崇文的亲笔。“弟：‘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折子是御史台的孙季明上的，但背后是谁，你猜得到。兵部尚书周大人暂时压住了，没有呈到御前，但压不了太久。周大人让我转告你：打一场漂亮仗，让朝中那些人闭嘴。，勿念。
家中一切安好。你嫂子身体也好。
另有一事：陛下身边的宦官李德全，近日频频与田崇的人往来。你心里要有数。
兄 文 字”
沈谋读完第一遍，又读第二遍。目光落在“打一场漂亮仗”六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周大人。兵部尚书周勤，是先帝朝的老臣，今年六十有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此人为官圆滑，轻易不得罪人，也轻易不帮人。他愿意替沈谋压下**折子，不是因为他喜欢沈谋，是因为幽州这个烂摊子没人愿意接。沈谋如果倒了，**就得另派一个人去守幽州——派谁？谁敢去？去了能守住吗？
周勤是在替自己省麻烦。
但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这份人情，沈谋得认。
他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厚得多，足有七八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沈谋认出来，这不是沈崇文的笔迹——字写得规整到近乎刻板，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是典型的书吏字体。信末盖着沈崇文的私印，说明内容经过了长兄的认可。
这是一份朝堂局势的详细记录。
沈谋从头读起。
第一页写的是**他的折子内容。御史孙季明**他的罪名有三条：其一，抗旨不遵，拒不发兵南下**；其二，拥兵自重，私扩边军，未经兵部核准便招募乡勇；其三，私通狄人，边镇互市未报**批准。
三条罪名，每一条都够得上革职查办。
但沈谋注意到，孙季明的折子里没有提粮草的事。他没有说**欠了幽州半年的军饷，没有说**今年只拨了两批粮，第二批还只来了诏书没来粮食。他也没有说幽州的兵穿着前年的棉衣、拿着生了锈的刀枪在守边。
他只说沈谋抗旨。
只说沈谋拥兵。
只说沈谋私通狄人。
沈谋把这一页放下，冷笑了一下。
这不是**，这是栽赃。
第二页写的是朝中各方对这件事的态度。
兵部尚书周勤：压住折子，暂不呈御前。理由是需要“核实边镇实情”。
户部尚书郑源：不表态。但私下对人说过“幽州的事，兵部自己看着办”。
御史中丞赵崇义：孙季明的座师，态度暧昧。没有公开支持孙季明，但也没有阻止。
**卢杞：未见明确态度。但卢杞的门生中，有人与田崇往来密切。
宦官李德全：御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信任的内侍。近期与田崇派来的人见过三次面，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李德全在皇帝面前提过一次幽州的事，说“边将跋扈，不可不防”。
沈谋的目光在“边将跋扈，不可不防”这八个字上停了很久。
李德全。他听过这个名字。景隆三年的进士案，李德全奉旨查办，一口气抓了十七个考官和三十几个考生，抄家灭门，洛阳城里血流成河。从那以后，朝中再没人敢得罪他。
这个人说了一句“边将跋扈”，就够沈谋死三回的。
第三页往后，是沈崇文对各方势力的分析，以及给沈谋的建议。
沈崇文在信中说，目前朝中攻击沈谋的人，大致分为三股。
第一股是田崇的人。田崇在朝中经营多年，御史台、户部、内廷都有他的眼线和**人。孙季明**沈谋，十有八九是田崇在背后指使。目的是逼**撤换沈谋，或者至少削弱沈谋，为田崇吞并幽州扫清障碍。
第二股是“清流”。这些人倒不是田崇的人，但他们对武将天然不信任。景朝开国以来，藩镇割据、武将跋扈的教训太多了。任何一个边将表现出一点“不听话”的苗头，清流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孙季明的折子能在御史台通过，离不开这些人的支持。
第三股是投机者。这些人没有立场，谁倒霉他们就踩谁，谁得势他们就捧谁。沈谋现在是被**的对象，他们自然要跟着踩一脚，以示自己“忠于**”。
“你要记住，”沈崇文在信中写道，“朝堂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今天帮你的人，明天可能就会踩你。今天踩你的人，明天也可能帮你。不要恨任何人，也不要信任何人。”
沈谋读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们兄弟二人读书。沈崇文读的是《春秋》《左传》，学的是帝王将相的权谋。沈谋读的是《孙子》《吴子》，学的是行军打仗的兵法。
有一次沈谋问父亲，为什么哥哥学文，他学武。
父亲说：“咱们沈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哥哥在朝中做官，你在边镇带兵。将来不管哪一边出了事，另一边都能拉一把。”
那时候沈谋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父亲不是偏心，是布局。
**页写的是皇帝的态度。
沈崇文在信中说得非常谨慎，措辞显然经过反复斟酌。他说皇帝对幽州的事“尚未明确表态”，但“对边将确有戒心”。景隆七年，皇帝即位已经七年了，但藩镇的势力越来越大，**的权威越来越弱。皇帝做梦都想削藩，只是力不从心。
在这种情况下，沈谋抗旨不遵，即便有再多理由，在皇帝眼里也是“跋扈”的表现。
“你不能给**留一个‘不听话’的印象，”沈崇文写道，“至少表面上不能。你需要一场大胜，然后把战功报上去，把姿态放低。打了胜仗，你是功臣；打了胜仗还谦恭，你是忠臣。**要的不是幽州，是面子。你给**面子，**给你名分。”
沈谋读完这句话，把信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有叫人来换，就着凉茶又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看。
第五页和第六页，是沈崇文给他提供的具体建议。
第一条建议：在冬天结束之前，打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胜仗。对手必须是赫连赤，不能是田崇。打赫连赤是“抗击外敌”，名正言顺；打田崇是“藩镇**”，**不会支持，反而会借机治罪。
第二条建议：打了胜仗之后，立刻上表**。表文要写得谦恭，把功劳归于**，归于皇帝，归于兵部的调度有方。千万不能说“我沈谋如何如何”，要说“仰仗陛下天威”。
第三条建议：派一个可靠的人去洛阳，常驻。不是送信，是常驻。这个人要机灵，要会来事，要能跟朝中各路人马打交道。该送礼送礼，该结交结交，该打探打探。沈崇文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说：“兄在朝中，许多事不便出面。你的人，可以。”
**条建议：如果可能的话，与兵部尚书周勤建立直接的联系。周勤这个人虽然圆滑，但有一个好处——他认钱，也认人情。只要让他觉得沈谋“懂事”，他会愿意帮忙。
最后，沈崇文在信的末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弟，兄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你从小就不喜欢。爹让你学武，你二话不说就去了军营；让你读兵书，你读到天亮不喊累。但让你学应酬，你就皱眉头。
可你现在不是兵了。你是将。
兵只管打仗。将要管的东西，比打仗多一百倍。
兄在洛阳，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跟那些人周旋。说实话，累。比打仗还累。但兄不能不干。因为兄知道，如果兄不干，你在蓟城就撑不下去。
你在边镇流的是血。兄在朝堂流的是心。
咱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做的是一件事。
守好沈家。
守好这片土。
兄 文 再字”
沈谋把信折好，放回油布包里。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叫人来议事。他就那么坐着，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已经停了三天了。但天没有放晴，始终阴沉沉的，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旧抹布，灰扑扑地盖在蓟城上空。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化得慢，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反反复复，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谋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沈崇文教他写字。他写不好，沈崇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沈崇文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用力很轻，像是怕捏疼了他。
想起父亲死后，沈崇文从洛阳赶回来奔丧。他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没有哭。第二天早上，他把沈谋叫到书房，说：“幽州交给你了。朝中的事，交给我。”
想起去年冬天，沈崇文托人从洛阳送来一件狐裘，说是给沈谋过冬穿的。狐裘很新，针脚细密，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写着：“北地苦寒，弟自珍重。”
那件狐裘，沈谋只穿过一次。太贵重了，他舍不得。
他把狐裘收在箱子里，打算等沈崇文什么时候来蓟城，再拿出来给他穿。
门被敲响了。
“进来。”沈谋说。
周玄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是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不太好，边缘有些焦了。
“伙房做的。下官想着将军早上没吃东西，端一碗过来。”周玄策把碗放在桌上，“将军脸色不太好。”
沈谋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面很烫，烫得他吸了口气。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连同面条一起吞下去。
周玄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谋吃完面，放下筷子。
“我兄长的信到了。”他说。
周玄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等沈谋自己说。
沈谋从油布包里取出沈崇文的第一封信，递给周玄策。周玄策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沈侍郎说得很对。”周玄策说，“将军需要一场胜仗。”
“你觉得呢？”
“下官也这么想。”周玄策坐下来，“但不是因为朝中那些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幽州。”周玄策说，“将军，幽州现在的局面，是四面漏风。北有赫连赤，南有田崇，内有**，外无援兵。这种局面下，将军不能只守。守是守不住的，越守越弱，越守越被动。”
沈谋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将军要打。”周玄策说，“打赫连赤。打赢了，粮有了，马有了，人心有了，**的名分也有了。打输了——”
“打输了，就不用考虑田崇和**了。”沈谋接过话头，“因为死人不需要考虑任何事。”
周玄策没有否认。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火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热量。沈谋起身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炭块砸在余烬上，溅起一串火星。
“沈婉有消息吗？”他问。
“还没有。”
“韩约呢？”
“也没有。”
沈谋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等。”他说，“等他们回来。沈婉带回来的牛羊，能补充军粮。韩约带回来的消息，能决定我们打哪里、怎么打。在他们回来之前，按兵不动。”
“田崇那边呢？张荣还在高阳。”
“张荣不会在冬天动手。”沈谋说，“他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饭，也怕冷。田崇的主力还在冀州，张荣那五千人是先锋，不是主力。他驻在高阳，是威慑，不是进攻。等开了春，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所以将军打算在开春之前，先解决赫连赤。”
“是。”
周玄策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官去准备出塞的粮草。”他站起来，“将军说的那一千八百石，最晚后天全部入仓。加上库中的存粮，如果只供应出塞的兵马，够用一个月。”
“不够。”沈谋说，“我要的不是一个月。我要的是打到赫连赤的王庭，把他打疼、打怕、打服。一个月不够，至少一个半月。”
周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得再借。”
“找谁借？”
“**。”周玄策说，“李仲元送了五百石，是试探。将军可以再派人去，就说五百石不够，问他还能不能多借。他不是要观望吗？那就逼他表态。借了，他就上了咱们的船。不借，他就彻底站到对面去了。”
“如果他彻底站到对面去呢？”
“那就动手。”周玄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幽州只能有一个声音。将军现在不动**，是因为腾不出手。等打完赫连赤，腾出手来了——**要是还站在对面，就不用留了。”
沈谋看着周玄策。
这个瘦得像竹竿、说话慢吞吞的落魄书生，说出“不用留了”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伙房的鸡蛋煎焦了。
“周玄策。”沈谋忽然问，“你以前在河东，是做什么的？”
周玄策微微一怔。
“下官是河东汾州人。少年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便在州衙里谋了个书吏的差事。”
“你一个书吏，怎么懂得这么多？”
周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下官在州衙待了八年。八年里，见过三任知州。第一任知州，是被**下狱的，罪名是贪墨。其实他没贪多少，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第二任知州，到任不到半年就上吊死了，说是畏罪**，罪名也是贪墨。其实他根本没贪，是前任的烂账算到了他头上，他还不起。第三任知州，就是现在的这位，他学聪明了——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洛阳送礼。”
周玄策顿了顿。
“下官在那八年里，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好人活不长。”周玄策说，“想活，就不能只做好人。”
沈谋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这一天又过去了。蓟城的冬天，白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就落了，留下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寒风。
周玄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
“将军，下官还有一句话。”
“说。”
“您兄长在信中说，‘朝堂上没有朋友，只有利益’。这句话是对的。但还有另一句话，他可能没有写。”
“什么话？”
“边镇也没有朋友。”周玄策说，“但边镇有兄弟。将军，您和沈侍郎，是兄弟。这是朝堂上那些人没有的东西。”
他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沈谋独自坐在正堂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火盆里的新炭烧起来了，发出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纸——“**而战”四个字，折得方方正正，贴身收着，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重新折好，放回怀中。
那天夜里，沈谋给沈崇文写了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兄：
信收到。
我会打一场胜仗。不是给**看的，是给幽州的百姓看的。
兄在朝中，多加小心。李德全那边，暂时不要招惹。
那件狐裘，我收着。等兄来蓟城，弟给你穿上。
弟 谋 拜上”
他把信封好，交给马军汉。
“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马军汉接过信，抱拳道：“将军放心，六天之内，一定送到沈侍郎手上。”
沈谋点了点头。
马军汉走后，沈谋走出正堂，站在廊下。
夜空中，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北风从城墙上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沙。
他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婉，韩约。
你们在哪里？
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