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沈家后院的海棠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落了满地。
沈清落蹲在廊下，看着那满地的花瓣，眼眶渐渐红了。
“小姐又哭了！”丫鬟小桃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小姐，您这回又是为什么哭啊？”
沈清落抬起泪眼，指着地上：“花……花落了……”
小桃深吸一口气：“小姐，花开就会落，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它们开得那么好……”沈清落抽抽噎噎，“落了就没了……”
“没了明年还会开啊。”
“那也不是今年的花了。”
沈清落越想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棵海棠，也是这样的花瓣，她也是这样蹲在这里哭。一年过去了，她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哭得更凶了。
小桃认命地递上帕子。
这帕子是她今天换的第五条了。跟了这位小姐三年，小桃早就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递帕子要快，安慰的话要少，因为你说什么她都能找到哭的点，不如让她哭完。
果然，沈清落哭了一会儿，自己慢慢停了。她红着眼眶，用帕子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小桃：“我……我又哭了……”
“没事，小姐。”小桃面不改色，“您今天才哭第五回，比昨天少一回呢。”
“真的吗？”沈清落眼睛一亮。
“真的。”小桃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清落心情好了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准备回屋。
刚走两步，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沈清落！你给我过来！”
沈清落浑身一僵。
小桃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夫人回来了。”
沈清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正厅里，沈母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严肃。她穿着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凌厉而锋利。
沈清落垂着头走进来，站在厅中央，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喊：“娘……”
沈母抬眼，看见她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眉头一皱：“又哭了？”
沈清落想说没有，但一张嘴，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沈母深吸一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清落吓得肩膀一缩，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还没骂你呢，你哭什么？”
“我、我没哭……”沈清落拼命想忍住，但眼泪越擦越多，“我就是……就是看见娘太高兴了……”
沈母被气笑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到嘴的重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女儿啊……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整个沈家唯一的女娃。上头两个哥哥，底下再无弟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偏偏生了这么个泪失禁的体质，一丁点事就能哭上半晌。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怎么**她了，其实全家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除了她这个当**。
“行了，别哭了。”沈母的语气软了几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有正事跟你说。”
沈清落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沈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萧家来提亲了。”
沈清落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萧家？”她眨眨眼，“哪个萧家？”
“京城的忠勇侯府萧家。”沈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你小时候见过萧家老爷子，他和你爹有过命的交情。当年你还没出生，两家就定了娃娃亲。”
沈清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娃娃亲？
她怎么不知道？
“对、对方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萧家二公子。”沈母说，“据说是个习武的，比你大几岁。具体什么样，等人来了你自己看。”
沈清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比话先涌了出来。
“我……我不想嫁人……”她抽抽噎噎，声音又软又哑，“我想在家……”
“你都十八了，不嫁人想当老姑娘？”
“老姑娘就老姑娘。”沈清落哭着说，“我不怕。”
沈母被她气笑了：“你不怕，我怕。我怕你爹把你惯成废物，到时候谁养你？”
“我自己养自己……”
“你？你连杀鸡都不敢看，你拿什么养自己？”
“我、我可以……”
沈清落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什么都不会——不会做生意，不会管账，不会种地，连绣花都绣得歪歪扭扭。
她会什么呢？会哭。哭得比别人好听算本事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哭得更凶了。
沈母看着她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不知道，她这张脸才是最大的麻烦。过盛的美貌，若是无人护着，便是天大的祸事。如今还能藏在江南，是没人知道沈家有这样一个女儿。
但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萧家，是她们能寻到的最好也是最合适的人家。世代忠烈，门风清白，长子萧景川在御前当差，年纪轻轻便是御前统领。这样的门户，护得住她。
沈母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沈清落以为她要骂自己，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睛。
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头顶。
沈清落睁开眼，对上母亲难得温柔的目光。
“别哭了。”沈母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娘不会害你。”
沈清落愣愣地看着母亲，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忽然发现，母亲眼角有了一丝细纹。这个发现让她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凶，就凶到了傍晚。
傍晚时分，沈父从前院回来。
他一进正厅就看见女儿红着眼眶坐在那里，旁边是一脸淡定的妻子，登时心疼得不行。
“怎么了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谁欺负我的落儿了？”
沈清落看见父亲，嘴一瘪，眼泪又涌了出来：“爹……”
沈父心疼得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声音软得像哄小孩：“不哭不哭，跟爹说，谁欺负你了？爹去给你出气！”
“是你夫人。”沈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咸不淡。
沈父僵住了。
他讪讪地站起来，回头看着妻子，干笑了一声：“夫人，这……”
“我跟她说了萧家提亲的事。”沈母淡淡地说，“她就哭到现在。”
沈父：“……”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左右为难。一边是夫人，他不敢得罪；一边是女儿，他舍不得看她哭。
最后他咳了一声，坐到女儿旁边，压低声音说：“落儿啊，萧家……其实也不错……”
沈清落抬起泪眼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沈父被她这么一看，到嘴的话就变了：“当然，你要是不想嫁，爹去给你推了！”
“沈正业！”沈母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沈父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夫人，女儿不愿意，咱们也不能强逼啊……”
“我没逼她。”沈母看着女儿，语气平静，“我只是告诉她这件事。成不成，等人来了再说。”
沈清落愣了一下：“人……人还要来？”
“当然要来。”沈母说，“提亲哪有不见面的。三日后，萧家的人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