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漏雨的窝棚，回那个没***的上海，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不，他回不去了。两块大洋，他已经花了——昨晚他花了五个铜板，买了两个烧饼，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那是他半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现在，那顿饱饭成了**契，那两块大洋成了买命钱。
他只能往前走，往前走，走进那片海，走进那个叫“南洋”的梦魇。
二
“爪哇号”是艘两千吨的旧货轮，船身漆成黑色，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它停在三号码头，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吞下这些“猪仔”。
李水生是辰时到的，码头上已经聚了百十号人。都是青壮年，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那是两块大洋和那张洋楼照片点燃的，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希望。
昨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跳板旁，今天换了身白西装，戴顶巴拿马草帽，手里还是那根文明杖。他身边多了几个人，都穿短打，手里拿着皮鞭，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人群。
“排好队！一个个上船！”一个打手喊。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李水生排在中间，前后都是不认识的人。前面是个山东大汉，叫王铁柱，三十来岁，虎背熊腰，说话嗓门很大：“怕啥！咱有的是力气，到哪儿不能吃饭？南洋咋了，南洋人就不是人？咱去了，好好干，挣了钱回家，气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
后面是个瘦小的青年，叫陈小毛，才十八，从宁波来的，怯生生的：“李哥，南洋……真有照片上那么好吗？”
李水生没说话。他想起昨晚那个老工人的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应该……有吧。”
轮到李水生上船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笑了：“李水生是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李水生点点头，低着头上了跳板。跳板很窄，晃晃悠悠的，下面是浑浊的江水。他走得小心翼翼，手紧紧抓着栏杆。栏杆是铁的，生了锈，扎手。
上了船，立刻有船员过来，把他们往底舱赶。底舱在货轮最底层，要从一个狭窄的铁梯爬下去。铁梯很陡，几乎垂直，只能容一人通过。李水生抓着冰冷的铁扶手，一步步往下挪。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浑浊，一股浓烈的霉味、铁锈味、还有说不出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下到底舱，李水生愣住了。
舱很大，但很矮，高不过六尺，个子高的要低着头。没有窗户，只有几个碗口大的通风孔，透进几缕微弱的光。地上铺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扔着几十条破草席，浸着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汗臭、脚臭、呕吐物的酸臭，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腐臭味，像什么东西烂了。
已经有不少人挤在里面，或坐或躺，大多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舱壁上用白漆写着字，是洋文，李水生看不懂，但旁边有中文翻译：“不准喧哗不准吸烟不准随地大**”。
“都找地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