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一天我被降成了保洁

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音。
质安部的大办公区在走廊左侧。
我穿着蓝色工服推着清洁车走进去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二十多个人，都是我带了多年的下属。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有人偷偷抬眼看我，目光闪了一下又移开。有人干脆转过椅子，背对着我。
没有人说话。
空调的嗡嗡声格外清楚。
我没有看他们。
我的工作是拖地。
我从门口开始，一条直线往里面拖。
拖把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在假装工作。键盘敲得比任何时候都响。
我拖到第三排工位的时候，赵明阳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一身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夹是金色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
他停下脚步。
然后笑了。
那种笑法，就像一个人参观动物园时看见笼子里的猴子在表演一样。
“哟，老陈。”他踱着步子走过来。“干得不错嘛。”
“这地拖得，啧啧，真够仔细的。”
我直起腰。
“赵总夸奖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我面前来回走了两步。“毕竟干了二十八年了，什么活儿干不好呢？”
他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但手碰到蓝色工服的布料时，他几乎是本能地缩了回去。
然后用两根指头在我肩上虚虚地点了两下。
“好好干。”他说。“站好最后一班岗嘛。”
他说完，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握着拖把杆。
手指紧了紧。
然后松开。
继续拖。
05
我和刘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确切地说，是我以前的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已经被拆了。“质量安全部部长——陈国华”，八个字，只剩下四个螺丝孔。
推开门。
空的。
桌上的东西全被清走了。我上午收拾的那两个纸箱，大概已经被送到门卫室了。
书架空了。墙上挂过锦旗的地方，留下一个漆色略深的方块印子。
十八年。我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十八年。
刘婶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唉。”
她只叹了这一声。
“刘婶，开始吧。”我说。“您擦窗户和柜子。我来地面和卫生间。”
“好。”
我先用吸尘器把地毯过了一遍。那台吸尘器是我三年前申请采购的，当时行政那边嫌贵，我拍了桌子才批下来。
现在用起来，手感还是那么好。
吸完之后，我跪在地上，用湿布擦踢脚线。
一点一点，从门口擦到窗下。
每一段墙角的积灰程度我都清楚。右手边柜子底下那个豁口，是有一年搬设备的时候磕的。窗台下面的暖气管上有一道焊疤，是物业师傅冬天抢修时留下的。
我都记得。
这些东西记了十八年，刻在脑子里了。
现在，我蹲在地上，把它们一个一个擦干净。
给下一个人用。
刘婶在旁边擦玻璃。她擦得比平时更用劲，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小时。
整间办公室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干干净净。
“好了。”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赵明阳走在前面，满脸堆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高个，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浅蓝色的定制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的。
钱伟。
新任技术总监。赵明阳从外面挖来的人。
“钱总，您看，这间办公室怎么样？”赵明阳的声音比刚才对我说话时高了二十个分贝。
“朝南，视野好，是整层楼采光最好的房间。”
钱伟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窗户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地毯，最后落在了我和刘婶身上。
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们怎么还没走？”
“哦，保洁的，刚打扫完。”赵明阳赶紧解释。他转向我们，脸色一变。“还杵着干什么？没看见钱总来了吗？出去！”
刘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没动。
钱伟走到办公桌跟前。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拿起手帕看了看。
干净的。
他又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灰。
“嗯。打扫得还行。”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