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身后的秘书小蒋正压着嗓子跟他汇报什么。赵志远听着，忽然冒出一句：“小蒋，五一之前港珠澳那个海底隧道维修加固工程的投标方案，到底怎么落实？评审专家组点名要看我们的深水高压焊接工艺实操记录，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蒋擦了把额头的汗：“赵总，方总监说他已经做了详细的技术方案，用咱们新引进的那套水下焊接机器人系统……”
赵志远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方案，我问的是，谁来操作？评审组要看的是人，不是PPT。”
大门口安静了一瞬。
五一前。港珠澳海底隧道。深水高压焊接。
我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种在三十米水深、六个大气压环境下的湿法焊接技术，全中国能干的人不超过五十个。而在鼎盛重工，能干的，只有我一个。
因为十二年前，是我自己掏了八万块钱，跑到挪威奥斯陆的深海焊接培训中心，跟着一个叫汉森的老头学了三个月。证书编号：NORSOK-M-601，全球认证，十年一审，去年刚续的。
那套水下焊接机器人？我亲眼看过它的测试报告，在超过二十米水深之后，焊接精度偏差能到**三毫米。
而港珠澳海底隧道的钢结构维修焊缝允许偏差是多少？
**零点五毫米。
差了六倍。
也就是说，那台价值两千八百万的机器人，在这个项目上，是个废物。
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厂区门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志远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抱着纸箱，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比**腊月的江风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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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鼎盛重工那扇漆了三十年的铁皮大门，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架势。
口袋里的手机在响，是老伴儿打来的。
“德旺，弄完了？”
“嗯，完了。”
“那……晚上我让**两口子把小宝带过来，一起吃个饭。你以后可算能歇歇了，天天在车间里熏得跟**似的，你那肺不要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霾。
三十六年，家和厂子两点一线。现在线断了一头，我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没有打车回家。
我坐了个公交，去了汉口的崇仁路旧货市场。这是我唯一的爱好——逛旧货摊，淘点老物件。旧书、旧工具、旧零件，那些带着时间锈迹的东西让我踏实。
我进了一家常去的旧货铺子，老板老刘正拿砂纸打磨一把**时期的铜锁。
“哟，老周？今天不上班？”
“不上了。退了。”
老刘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好事！你那破厂子，早该不干了！几十年卖命，把身子都搭进去了，你看你那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直的，关节全是变形的，指尖布满了烫伤后的白色疤痕。左手食指在二十年前被电弧灼伤过一次，指甲到现在都长不出来。
这双手，焊过桥梁，焊过船舶，焊过核电站的压力容器，焊过卫星发射塔架的支撑结构。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不用焊了。
我在旧货铺里坐了一下午，手里翻着一本1Mo‌s年代出版的《焊接手册》，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赵志远在厂门口说的那句话。
港珠澳海底隧道。五一之前。深水高压焊接。
他一定很头疼吧。
他那个花了三百万年薪请来的方博士，PPT做得比谁都漂亮，焊枪大概都没摸过几回。
我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心疼他？
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荒唐。
傍晚回到家，汉口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小区。一进门就闻到***的味道。
“爷爷！”
四岁的小宝从沙发上蹦下来扑过来，我一把接住她，颠了两下。
那点阴霾散了大半。
儿子**和儿媳刘芳在客厅里坐着。
“爸，恭喜啊！妈说你正式退下来了！”**笑呵呵的，“以后没事钓钓鱼，练练字，过几天我带您去恩施玩两天。”
一桌子菜，吃得热热闹闹。谁都不提“裁员”两个字，满嘴都是“退休享福”。
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