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陌生的情绪。在2175年，她几乎不跟孩子接触。社区里有专门的儿童成长中心，孩子们从两岁起就开始接受集体养育，父母只是监护人之一，不是唯一的情感来源。她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孩子因为一张煎饼就能高兴成这样，眼睛里全是光，嘴角沾着油渍，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林念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掰了一块煎饼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但也没停下来。她吃了第一块，又去掰第二块。林瑶注意到她的指甲上涂着斑驳的黑色的指甲油，有几根手指的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
“指甲油挺好看的。”程未来说。
林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你真的这么觉得？你上次说像中毒了。”你看，林瑶并不知道原主说过什么，也不知道黑指甲油在这个时代的家庭语境里意味着什么，但在2175年，自我表达是最高价值，她只是本能地说出了她的真实反应。
“我觉得挺酷的。”她说。
林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差一点就变成一个笑了，但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很快恢复了那种酷酷的、无所谓的样子，但吃煎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
程未来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家。客厅窗帘后面是一扇推拉门，通向外面的阳台。她拉开窗帘，阳光毫不客气地涌进来，她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传进来——楼下有人按汽车喇叭，远处有工地施工的噪音，隔壁传来油烟机轰轰的转动声。一切都吵吵闹闹、乱糟糟的，但却有一种2175年那个安静无菌的世界所没有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种粗糙的温度。
她打开手机——原主的手机，屏幕摔出了几条裂纹，但还能用。解锁密码她试了三次，最后用的是女儿的生日。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老公的衬衫尺寸、儿子的过敏食物清单、女儿的补习班课表、物业电话、婆婆的生日提醒、房贷还款日期、这周要交的各种费用。每一条都是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写的，但程未来一条一条看下去，感受到的是一种密不透风的、沉甸甸的重量。
没有一条是关于这个叫林瑶的女人自己的。
没有她爱吃什么，没有她想买什么，没有她的朋友的名字，没有她的生日计划，甚至没有一句“今天太累了”之类的发泄。所有的记录都指向别人，指向一个她必须维持运转的系统。而她本人，这个身体的上一任灵魂，就像一块被磨得透明的肥皂，存在感消融在了无穷无尽的琐事里。
程未来把手机翻到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和床头柜上的那张是同一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克制，眼睛里有温柔，但也有一种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疲惫。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五官组合，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这不是什么沉浸式体验，不是什么历史课项目。这是真实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确实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生活在两百多年前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家庭主妇。
“妈？你怎么了？”林念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安，“你站那发什么呆？”
程未来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层浅金色的光影。她看着餐桌前的两个孩子——一个吃完了煎饼正在舔手指，一个表面冷漠但眼神一直在偷偷瞄她。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跟原主不一样，带着一种不知从哪来的笃定和松弛。
“没事。”她说，“我在想今天带你们去干嘛。”
小男孩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去游乐园！！”
“你作业写完没有？”林念冷冷地插了一句，语气严厉，但那严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成。林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这个女孩在模仿谁？模仿**妈吗？模仿那个总是操心一切、永远在催促、永远在焦虑的妈妈？
“作业可以下午再写。”程未来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待在家里太浪费了。”
林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