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沙场夜，黑风现------------------------------------------，天尚未亮，东山县大营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尖利的号角声一遍又一遍划破夜空，与甲叶碰撞、脚步踩踏、军官呵斥、士兵低泣的声音搅在一起，汇成一股沉甸甸的浪，压在每一个人心头。。，腰间系着那块写有“陆大”二字的木牌，背上捆着仅有的一点干粮与碎银，手里握着一杆配发的长矛。矛杆被他握得光滑，矛刃有些钝，布满细小缺口，是无数新兵用过的旧物。，大多脸色惨白，有人双手发抖，连衣裳都穿不整齐；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有人默默整理着仅有的几件东西，每动一下，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想等着挨鞭子吗！”，粗声呵斥，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陆浩身上，微微一顿。，是整个帐篷里最稳的一个。。，垂手而立，神色平静，既不慌张，也不谄媚。，嘴上却依旧冷硬：“陆大，到了战场上，记住，跟着队伍跑，别逞强，别乱冲，也别掉队。掉队，就是死。”，对一个新兵说这样的话。：“谢伍长提醒。少废话，列队！”。，从东山县大营绵延而出，沿着官道向北而行，一眼望不到头。旗帜遮天蔽日，脚步声、马蹄声、车轱辘声汇成一片，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一开始，还有人低声说话，渐渐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声。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是去凯旋，是去填命。
北境离东山县甚远，大军一路北上，越走越是荒凉。
村庄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荒，草木枯黄，寒风凛冽。偶尔路过几个残破村落，只见断壁残垣，尸骸散落，不见炊烟，不闻人声，一派末日景象。
那是被苍狼部洗劫过的地方。
“看见没有，”路过一处废墟时，王刀疤指着那些白骨，冷冷对新兵道，“这就是打输的下场。男的杀光，女的掳走，房子烧光，鸡犬不留。你们要是不想变成这样，就给老子在战场上拼命。”
没人说话。
可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深入骨髓。
陆浩走在队伍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残垣断壁、散落枯骨。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认知，在心底越来越清晰：
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国与国如此，人与人如此。
弱小，就是原罪。
行军路上，死伤每日都在发生。
有人累垮，有人病倒，有人掉队，有人因触犯军纪被当众斩杀。**被随意拖到路边，抛尸荒野，喂了豺狼。数万人的队伍，每一天都在减少。
陆浩依旧稳稳活着。
他吃得最少，跑得最稳，恢复最快，从不犯错，从不惹事，也从不被人注意。圣体在他体内默默运转，替他抵御疲惫、寒冷、饥饿与伤痛，让他在无数生死边缘，悄无声息地活下来。
他依旧不知道这是体质异禀，只当是自己命硬。
这一日，大军终于抵达北境边境，在一片广阔荒原上扎营。
前方三十里，就是苍狼部大营。
天地间，一股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双方斥候频繁往来，狼烟四起，战云密布。
决战，一触即发。
扎营当晚，王刀疤将他们这一伍的人聚到一起，脸色罕见地凝重。
“明天，就要开战了。”他压低声音，“我只说一遍，你们都给我记死。”
“第一，别乱跑，紧跟队伍，乱冲必死，乱退也必死。”
“第二，别捡东西，别贪财，别去看死人身上的财物，那是催命符。”
“第三，别愣神，刀来了就挡，箭来了就躲，挡不住、躲不开，就认命。”
“**，记住，战场上，没人会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浩身上：“尤其是你，陆大，你身子骨硬，可别仗着能扛就乱来。硬，也挡不住刀砍箭射。”
陆浩微微点头：“我记住了。”
这一夜，整个大营都异常安静。
没人睡得着。
有人默默擦拭兵器，有人低声祈祷，有人睁着眼直到天亮。
陆浩也没有睡。
他坐在营帐边缘，望着荒原上空的月亮。月色清冷，洒在一望无际的枯草上，一片惨白。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明天，只能活，不能死。
天亮。
号角震天，战鼓雷鸣。
决战，开始了。
“全军出击——！”
主帅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大营，列阵向前。对面，苍狼部骑兵也同时出动，马蹄踏地，声如雷霆，黑压压一片，如黑云压城。
双方距离不断拉近。
“放箭！”
箭雨升空，遮天蔽日，呼啸着落下。
前排士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一箭穿喉，有人被射中胸膛，有人被数箭贯穿，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陆浩低下头，用矛杆护住头脸，箭支擦着他头顶飞过，“笃笃笃”钉进地面，尾羽颤动不止。
他身边的一个少年兵，前一刻还在发抖，下一刻便被一箭射中咽喉，鲜血喷涌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倒在陆浩脚边。
温热的鲜血，溅到陆浩的鞋上。
少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陆浩眼神微动，却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
他知道，现在任何一丝犹豫、一丝心软，都可能让自己变成下一具**。
“冲——！”
两军相撞。
真正的厮杀，彻底爆发。
没有阵法，没有章法，没有公平。
只有刀劈、枪刺、斧砍、箭射。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肢体散落，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草地。血腥味冲天而起，呛得人胸口发闷，令人作呕。
陆浩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冲。
他握紧长矛，眼神冰冷，不再是那个陆家坳的少年，不再是大营里的新兵，而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挥起武器的人。
一个苍狼部骑兵挥舞马刀，劈头砍来。
陆浩下意识矮身，矛尖顺势一送，刺入对方小腹。
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抽搐而死。
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
陆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拔出长矛，转身又挡开另一柄劈来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挨了多少刀、多少棍、多少箭。
大多被他险之又险避开，少数落在身上，也只是皮肉伤，圣体之力在体内飞速运转，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他只知道，不**，人就杀他。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昨天还在同一帐篷里的人，今天就成了冰冷的**。
刚才还在身边发抖的人，转眼就被战马踩成肉泥。
陆浩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像一尊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雕塑，眼神沉静，动作稳定，每一次出矛，都直奔要害。
王刀疤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心中震惊无比。
这小子……根本不像个新兵。
狠、稳、准，而且生命力强得吓人。
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荒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双方都死伤惨重，杀红了眼，杀疯了。
陆浩靠在一个土坡后，稍微喘息。
他身上好几道伤口，却都已经不再流血，开始快速愈合。他摸出怀里那一小块早就变硬的**，咬下极小一口，慢慢咀嚼。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粮。
就在这时——
天地骤然一暗。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风声尖厉，如鬼哭狼嚎。气温瞬间骤降，冷得人浑身汗毛倒竖。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厚厚的黑云笼罩，不见太阳，不见天光，一片阴森幽暗。
战场上厮杀的双方，都下意识停了手。
所有人惊恐抬头。
“那……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指着天空，声音发颤，牙齿打颤。
只见黑云之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俯冲而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周身黑气翻滚，眼泛诡异红光，所过之处，阴风刺骨，寒气逼人。
“是……是仙人？”有人颤抖着出声。
“不对！那不是仙！是妖！是魔！”
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还在厮杀的两军，此刻不约而同地同时后退，阵型彻底崩溃。
黑影落地，站在尸山血海之间。
为首一人，是个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神阴鸷，周身黑气缭绕，令人不敢直视。他扫过满地**与惊慌失措的凡人军队，嘴角勾起一抹**而不屑的冷笑。
“凡俗争霸，血气冲天，正好用来滋养我教魔功。”
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孩儿们，不必留手，抓活的！越多越好，带回黑风魔窟，炼药、饲虫、铸血丹，一个都别浪费！”
“是！”
数十黑袍修士齐声应道，声音阴冷刺耳。
下一刻，他们同时出手。
黑气翻滚，血爪横空，阴风呼啸。
凡人军队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毫无反抗之力。刀枪箭矢落在黑袍修士身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而黑袍修士随手一挥，便有**士兵倒地，身体迅速干瘪，精血被瞬间吸干，变成一具具干尸。
不是战争。
是**。
单方面的**。
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哭喊着四散奔逃，却根本逃不出黑袍修士的**。惨叫声、哀嚎声、绝望的呼喊声，响彻荒原。
陆浩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他见过官兵**，见过战场厮杀，见过死人，见过血。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
非人之力。
仙？妖？魔？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超脱凡人的存在。
原来在这些存在面前，凡人的生命，连蝼蚁都不如。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还有一丝疯狂的渴望，同时在他心底升起。
恐惧的是，自己随时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吸干精血而死。
渴望的是——
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谁还能再**他？谁还能再视他为草芥？谁还能再随意决定他的生死？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那黑袍老者的目光，忽然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与贪婪。
“咦？”
“此子肉身……倒是奇特得很。”
“无灵根，无气感，一介凡躯，却气血浑厚如渊，根基纯净无暇，骨龄尚轻，潜力惊人……这般肉身，用来炼一枚‘血魄丹’，再合适不过！”
话音未落，老者一挥手。
一道漆黑阴风，呼啸而出，直奔陆浩卷来。
陆浩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全身都被一股无形力量锁定，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黑风一卷，将他整个人卷起，腾空而起。
意识在飞速消散。
在彻底昏迷之前，陆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就这么死。
我还没有变强。
我还没有活成一条浩荡的命。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荒原之上，厮杀与哭喊依旧。
凡人的战争，在魔道修士眼中，不过是一场随手可取的修炼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