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皇后将我留在宫中静养。

说是静养，实则是保全，也是审视。

陆予舟次日便递了牌子求见，被挡回去。

第三日。

宛**兄长因"御前失仪、污言犯上"被夺了职。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廊下看雪。

皇后身边的嬷嬷低声说，

"娘**意思，侯府太过不像话了。"

我拢了拢衣袖，没说话。

忽然看得比从前明白。

他们保的不是沈知微，是皇家和**的脸面。

一个侯爵，宠妾灭妻到如此地步。

在年宴上逼得发妻自请下堂，天家也不能坐视。

又过了几日，皇后召我去。

凤仪宫里暖香袭人，皇后端坐上位。

陆予舟跪在下方，几日不见，他憔悴了不少。

见我进来，他猛地抬头。

直直望向我，那里面有急切。

皇后唤我，语气是长辈般的慈和，

"知微，今日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心意。陆侯爷已知错了，在陛下与本宫面前陈情再三。"

"道是一时糊涂，被那妾室蒙蔽，冷落了你。如今那妾室也已挪到庄子上静养。"

"你看，这夫妻缘分，可还愿续？"

我看向陆予舟。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去，

"臣...愧对发妻。"

殿内安静。

我缓缓跪下，以额触地，

"臣妇心意，那日殿上已明。退位让贤，并非气话。请娘娘成全。"

陆予舟急唤一声，竟膝行两步，想靠近我，被内侍拦住。

他不管不顾，声音发颤，

"知微！我知道错了！那日是我混账，口不择言！宛娘...那林氏我已处置了！"

"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们...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就像刚成婚时那样..."

他说着，竟滚下泪来。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

第一次，是我流产昏迷醒来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那时我以为那是疼惜。

"侯爷，林氏腹中，是你的骨肉吧？"

他浑身一震。

"你将她送去庄子，是怕我容不下她，还是怕皇家容不下你宠妾灭妻的声名？"

我轻轻问，

"若我今日答应回去，他日她生下孩儿，你是将她接回，还是让她母子分离？"

"那孩子，是记在我名下，还是叫她母亲？你心里，其实早有决断，不是吗？"

他仓皇摇头，

"不，不是..."

"孩子生下来就抱给你养，我只认你是他的母亲！那林氏，我给她一笔银钱，打发得远远的，再不让她**！"

"知微，你信我，这次我一定..."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

"侯爷，我的孩子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的孩子，浑身青紫，被稳婆抱出去的时候，很小很小。"

"可那晚，你守着林氏，连看都没来看他一眼。"

陆予舟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皇后别过脸，轻轻叹了口气。

我缓缓起身，

"不是她容不下我，是我，容不下你了。也容不下用我孩儿性命和七年时光垒起来的，令人作呕的恩情。"

我再次深深下拜，

"臣妇去意已决。请娘娘、陛下，允臣妇归宁，自此与永定侯陆予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陆予舟突然嘶吼起来，挣扎着要起身，

"我不同意！"

"沈知微！我不和离！你休想！你是我的妻！这辈子都是！你走了，让我怎么办？"

全然没了往日矜贵侯爷的模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七年，我竟为了这样一个人，磋磨至此。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威严，

"陆予舟，御前失仪，咆哮宫闱，成何体统！沈氏心意已决。"

"你屡次三番亏待发妻，纵妾欺主，致使嫡子夭折，尚不知悔改，还有何颜面强留？"

陆予舟被喝得一愣。

皇后对我温言道，

"你父兄日前已上表陈情，痛心你的遭遇，恳请接你归家。陛下与本宫怜你这些年辛苦，准你所请。"

"永定侯陆予舟，治家不严，有负圣恩，着即夺爵，降为永定伯，闭门思过。"

皇后顿了顿，凤目含威，

"既然你已决意离去，宛娘此人便交由你父兄，依律处置吧。"

陆予舟彻底僵住，脸上血色尽褪。

我对着皇后，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臣妇，谢陛下、娘娘恩典。"

走出凤仪宫时，雪已停了。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也合上了那七年荒唐的岁月。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阶下，露出兄长沈知远担忧的脸。

"微儿，回家。"

我点点头，再也没有回头。

掀开车窗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陆予舟嘶哑的喊声似乎还隐隐传来。

可那都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