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不是怪物------------------------------------------，沈鸢坐在榻边，看着他。：明天。，她该跟他说什么。她会的句子快用完了。“疼吗”用了，“别怕”用了，“吃”用了，“你不脏”也用了。还剩下“没事的”和“我在”。就剩下两句了，不够用啊。远远不够啊，沈鸢着急地都想伸手扯一扯头发了，但是这有辱形象是，便又讪讪停手。。，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六百年来，她从来没有主动想学过多说话。但此刻，她坐在榻边，看着这个蜷成一团的孩子，忽然觉得，多学几句，好像也不是不行。，掖好。然后坐定修行，一夜未动。，孩子醒了。，沈鸢正在煮粥。竹舍很小，灶台离榻很近，米粥的香气飘了满屋。孩子坐起来，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梦。。梦里有人给他吃的，梦里有人给他盖被子，梦里有人摸他的头。但每一次醒来，那些梦像雪，太阳一晒就化了，什么也不留下。。，粥的香气是真的。他的鼻子闻到了，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里发出咕噜一声，像一只活着的、需要喂养的小东西。。饿只是身体的一种状态，和冷一样是可以被忽略的。但现在，粥香飘过来，他忽然觉得饿。：你活了，你需要吃东西。，自己活着。，看见他醒了，便把粥端过来。
“吃。”
孩子看着碗，没有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脏。”孩子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沈鸢帮他擦过，但指甲缝里还有血痕，皮肤上还有淤青。他把手缩回被子里，低着头，很小声地说：“脏……会弄脏。”
沈鸢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孩子把头埋得更低了。“被子，会弄脏。碗，会弄脏。我……脏。”
孩子觉得自己很脏。不是身体脏。是他这个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脏的。脏东西碰过的东西，也会变脏。他不想弄脏她的碗。他不想弄脏她的被子。他不想弄脏她。她太美好了，美好得让自己动摇了
她是白的。像雪，像月亮。像那颗琥珀色的糖。
他是黑的。像泥，像血迹。像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污垢。
黑的东西，不应该碰到白的东西。
他感到羞耻。
沈鸢明白了，他在说自己。他觉得他会弄脏她的被子，她的碗，她的屋子。
沈鸢走了过去，把碗放在榻边，然后坐在他身边。
“你不脏。”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这三个字是直接从她心里涌出来的，绕过了她的社恐。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眉峰如远山含黛，长发如墨，白衣如雪，像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就这么降临到了自己身边。
“你只是饿了。”沈鸢把碗推过去，“吃。”
孩子终于伸出手，捧住了碗。他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端着碗的时候微微发抖。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暖的。”他说。声音更哑了，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甜是舌头的感觉。暖是全身的感觉。那口粥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胸口，暖到胃，暖到他以为早已死掉的那些地方。他的身体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这口粥烫出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流出水来。水是热的。热得他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暖的东西会让人想哭。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热的东西。他吃过雪，吃过冷掉的馊饭，吃过从地上捡起来的别人不要的东西。那些都是冷的。冷的东西不会让人想哭。冷的东西吃了只会让人更冷。
但这个是暖的，她也是暖的。
孩子把粥喝完了。喝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米都不剩。他把碗放下，端端正正地摆在榻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鸢。
“你是谁？”他问。
“沈鸢。”她说，“剑宗宗主。”
孩子想了想。“剑宗是什么？”
“一个门派。”
孩子又想了想。“门派是什么？”
沈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内耗开始了。
门派。一群人。一起住。一起练剑。有规矩，有辈分。有师父和弟子。有师兄和师弟。有早晚课。有……太多了。每一个解释都会引出新的问题。
什么是规矩。什么是辈分。什么是早晚课……
她像一个只带了十枚铜钱的人，站在一个无穷大的集市面前。她买不起，好可怕！
她在心里把所有能用的词过了一遍。
“就是很多人住在一起的地方。”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她想岔开话题。
孩子摇头。
“从哪里来？”
摇头。
“家里还有谁？”
摇头。摇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其实他都记得，他不过是引灵宗里面一个不会死的怪物罢了，就算被砍下脑袋，却依旧可以活的那种怪物。
他们砍了他的脑袋一次，那种像是被封闭在无尽无声黑暗里面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于是在他长出新脑袋后，他开始积攒力量。
最后，他把引灵宗里面的人全部杀光了，再然后他遇见了她。
沈鸢沉默了。“那就先住下。”她说，“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他们都说我是怪物。”孩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说我是灾厄。说我不该活着。所以他们都打我，想要打死我。”
“你不是怪物。”她说。
她今天说了太多话，已经严重超标。她的社交额度早就用完了，此刻支撑她的已经不是意志力，是某种她从未动用过的东西。像是从骨髓里榨出来的油，一滴一滴，燃着最后的光。
孩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他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沈鸢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
孩子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手很小，很冷，但攥得很紧。
“你会不会赶我走？”他问。
“不会。”
“你会不会……不要我？”
沈鸢看着他，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摇摇欲灭的光。
“不会。”她说。
孩子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他的眼泪烫得像火。他好像从骨子里，就会演戏，他知道眼泪会让她心软，于是他便哭了。
“那我留下。”从此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他在心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