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当枯井遇上灯------------------------------------------。，吃了一惊，但不敢多问。，全宗都知道。，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是逃。，逃进那间没有人会敲门的竹舍。那是她的壳。她要带着这个破碎的孩子，一起缩回壳里。，一间小小的竹舍，在苍梧山后山，远离宗门大殿。她喜欢清静，弟子们都知道，平日里不敢多来打扰。，点了灯，仔细看他。，非常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狐狸。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青紫的皮肤。那不是打架打的，是被人打的。旧伤叠新伤，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在渗血。她数了数，光背上就有十几道，有的是鞭痕，有的是棍痕，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烫过，疤痕皱在一起，像缩水的布。，她心疼这个孩子。她忽然很想问：是谁做的。。因为她知道，问出来之后，孩子会回答。回答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句子不够用。，也不会炼丹。她的竹舍也没有什么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她打来温水，用布巾轻轻擦他的脸和手。“疼吗？”又是这两个字。她只有这两个字用得熟练。六百年来，她把这两个字说了许多遍。有弟子受伤的时候，她问。有山下村民求助的时候，她问。，疼不疼，你看不出来吗？。她的词汇量像只有两把剑的剑客，一把叫“疼吗”，另一把叫“别怕”。她用这两把剑，应付了六百年的江湖。
孩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
“……不疼。”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念安说“不疼”的时候，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不确定。以前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什么叫“疼”。他只知道那些伤口会流血，会结痂，会让他的身体发抖。但他体内有股奇怪的力量，他可以调用这个力量治愈伤口，有次他的心脏被挖了，但是他动用了力量，不知道过了多久，心脏又长出来了。
其实他可以用力量把这些伤口都治愈，但是他懒得弄，不过是些小伤口而已，而且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人，他受伤后流出的是和人一样鲜红的血液。
沈鸢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那些伤，怎么可能不疼？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继续擦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把指甲缝里的血迹一点一点清干净。孩子的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念安看着她的动作，一动不动。
她的手很暖。比温水还暖。
他被人碰过很多次。拳头，刀剑，鞭子，棍子，烧红的铁器。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只是擦擦他的手擦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伤口。
他不知道这叫“温柔”。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他想要更多，现在他无比庆幸自己用哭声引来了她。
她擦完他的手，又换了一盆水，擦他的脸。她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和污垢，露出底下的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如果长开了，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孩子。但此刻，他只是一只被打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小东西。
她擦到他嘴角的时候，他忽然说：“甜的”
沈鸢愣了一下。
“甜的。”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沈鸢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给他。孩子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留着以后吃。”他说。
以后。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他以为他不需要“以后”。
但此刻，他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体温捂热，糖块微微发软。他突然觉得，明天或许还会来。明天来了之后，他或许还在这个地方，在这张榻上，在这个白衣女子的身边。
如果明天他还在，这颗糖就可以明天吃。
如果后天他还在，这颗糖就可以后天吃。
他不吃它。他要留着。留着证明他还有“以后”。
沈鸢看着瘦小的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六百年来，她的心像一块被剑意反复淬炼过的铁，硬，冷，不会轻易变形。但此刻，那块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被剑劈开的，是被一双攥着糖的小手。
她忽然有点慌。
不是社恐的那种慌。是另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条裂纹里，慢慢地渗进来。
“吃吧”沈鸢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这还有很多糖。”
是的，她承认，她就是心软了，所以主动伸手摸了摸这个小可怜的脑袋。
说完便把老板娘送的那一把糖全都放进孩子手中。
甜的。那个破碎的孩子，垂眸盯着攥在手中的糖，她也是甜的，他都想要。
那颗糖是甜的，她的手是暖的，她摸他脑袋的时候，他的头皮会发麻，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钻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点亮所有熄灭的灯。
他要这个，他要她。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只知道，在他空荡荡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想要”的东西。他要攥住。像攥那颗糖一样，攥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