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成都晴时  |  作者:清晏QyU  |  更新:2026-04-26
电影笔记------------------------------------------,文学院开了一门选修课,叫“中国电影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教授,上课就是放电影,放完让大家写影评,没有**,期末交一篇论文就行。他本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结果第一次上课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那个老教授不放新片子,放的全是黑白老电影,《小城之春》《一江**向东流》《神女》,放完还要点名让人起来分析镜头语言,没人逃得过。“下周四之前,每个人交一篇《小城之春》的分析,”老教授扶着眼镜扫了一眼花名册,“手写,不少于八百字。”。程见秋倒没什么反应——写东西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只是《小城之春》这部片子,他看完之后心里有点堵。说不上来为什么堵。一个已婚女人,一个从远方回来的旧**,一道城墙,一条走不完的小路。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他趴在书桌前写那篇影评,写了几行就卡住了。,带了一身凉气。十一月的成都夜里已经有些冷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推门进来。看见程见秋对着本子发呆,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写什么呢?影评。什么电影?《小城之春》,”程见秋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一部老片子,黑白的。好看吗?说不清楚。说好看吧,情节特别简单,就四个人,一个院子,来来回回地走。说不好看吧,有些镜头又拍得挺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闷。闷你还看?选修课要求。”,拿起他桌上那本《围城》随手翻了翻,找到了上次读到的地方。他看书很快,哗哗地翻页,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在看热闹。
“你们文学院的课怎么老看这些东西,”他把书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封面,“不是围城就是小城,跟城过不去了。”
“老师说,中国的故事都发生在城里和城外。要么想进城,要么想出城。”
“那不想进也不想出的呢?”
程见秋想了想:“那可能不算故事。”
陆时衍把书放下,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赵海洋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许铭在泡脚,一边泡一边用手机刷新闻,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哎,”陆时衍忽然说,“那个电影在哪能看?”
“什么?”
“《小城之春》。我也想看看。”
程见秋转过头看他:“你?你看文艺片不会睡过去吗?”
“不一定,”陆时衍笑了一下,“你跟我说说讲的什么,我先判断一下会不会睡着。”
程见秋把笔搁下,正了正身子。不知道怎么的,跟陆时衍讲电影这件事,他并不抗拒。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听人说话的样子很认真——不是礼貌性的认真,是真的在听。
“就是讲一个已婚的女人,丈夫长年生病,日子过得很沉闷。然后有一天,她以前的恋人从远方回来了,住在她家里。他们什么都没做,就是一直在说话,走路,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最后那个人又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为什么叫《小城之春》?”
程见秋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可能是说,春天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改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陆时衍眨了眨眼。
“那我去看看,”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拖到程见秋旁边,“你电脑上有吗?”
“有。”
“放给我看。”
“现在?”
“就现在。”
程见秋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七分。一部电影放完要九十多分钟,看完就得十一点了。但陆时衍已经把椅子摆好了,两条胳膊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他打开电脑,找到文件,点了播放。
黑白的画面在屏幕上亮起来。开场是长长的空镜:残破的城墙,灰白的天空,风从荒草丛上吹过。旁白的女声缓缓响起,声音低沉,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腔调。
陆时衍一开始还坐得直直的,看到十分钟左右就靠到椅背上了。不是那种无聊的歪斜,是放松的、陷进去了的姿势。他的眼睛跟着画面移动,偶尔眯一下,大概是在想什么。
“这个女的,”他看了一会儿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对,”程见秋说,“导演故意的。她心里有事,所以不敢看人。”
“什么事?”
“她想走,又不能走。”
陆时衍没再问了。他安静地看完了整个第一幕。
放到玉纹和志忱在城墙上相遇那场戏的时候,他的姿势变了——从椅背上直起身,微微往前倾。屏幕上两个人走在城墙上,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说着不咸不淡的话。风很大,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但他们谁都没有靠近谁。
陆时衍忽然开口:“他们以前是一对?”
“对。”
“为什么分开?”
“她没说。电影里没交代。”
“她不说,他也不问?”
“那是个不会问的年代。”
屏幕上的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停下来,望着城墙外面的田野。远远的,有火车冒出来的烟,细细的一缕,很快就散了。
陆时衍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问了会不一样吗?”
程见秋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影继续往后放。放到玉纹夜里去客房找志忱那场戏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那个场景拍得很克制,女人站在门口,男人站在房间里面,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她始终没有跨进去。他们只是隔着那几寸距离看着对方,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时衍在那一整段里都没出声。他甚至没动,椅背靠着的姿势保持着同一个角度。直到那个镜头切到下一场,他才轻轻地吐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程见秋听见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评论几句?解释一下导演的意图?但他没有。他只是和陆时衍并排坐着,在黑暗里看同一个屏幕。
电影放完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安静了很久。赵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游戏,戴着耳机在听什么。许铭的泡脚水早就凉了,他自己也睡着了,发出细小的鼾声。
字幕在黑屏上缓缓滚动。音乐是一段简单的琵琶,单音节的,一下一下地拨着。
陆时衍没有说话。
程见秋也没有说话。他把电脑合上,屏幕的光消失了,只剩头顶那盏台灯照出两个人不太清晰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衍才开口。
“她最后为什么没走?”
“你是说玉纹?”
“嗯。她明明想走的。”
程见秋想了想。他可以说一些学术上的分析——社会**、道德约束、女性处境。但他觉得陆时衍问的不是这些。
“可能她怕。改变一件事情比忍受一件事情更难。”
陆时衍安静了一会儿。
“她要是走了就好了。”他说。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不是在分析电影,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程见秋侧过头看他。陆时衍的脸被台灯照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他拍了拍程见秋的肩膀,拍得很轻,手在上面留了一秒。
“谢了,陪我看这么闷的片子。”
“是你自己要看的。”
“那我谢谢你没骗我,”陆时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昏暗的灯下有些模糊,“确实挺闷的。但不算难看。”
他转身去洗漱了。听见他脚步声往走廊尽头的洗漱间走去。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赵海洋的耳机漏音,有节奏的鼓点从海绵垫里漏出来,像很远的心跳。许铭翻了个身,泡脚盆里的水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程见秋盯着合上的电脑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陆时衍看那场戏时的沉默,和电影放完以后那句话——“她要是走了就好了。”他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投入,没有评论,没有分析,连坐姿都没怎么变。但凡他中途打了个哈欠,程见秋都可以认定他只是无聊。
但他没有。
看城墙上那场的时候,他往前倾了。看夜访那场的时候,他一动不动。
程见秋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烦躁。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他想把影评写完,拿起笔,纸上的字还是那几行。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本来想打草稿,笔落到纸上却写了别的东西。
——他问她为什么没走。
——我说,改变比忍受更难。
——他说,她要是走了就好了。
写完他就后悔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准备扔进纸篓里。顿了一下,又把纸团展开,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去。
碎纸片落在纸篓里,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周四下午,程见秋去交影评。老教授的办公室在文学院三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被风吹得簌簌地落。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教授正在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程见秋。”他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接过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程见秋站着等他看。老教授看得很慢,看完把纸放下,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看懂这部片子了。”
“也不一定。”
“不一定就对了,”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片子不是让人‘懂’的,是让人‘觉得’的。你写的不是分析,是感受。很多人把影评写成说明书,你不是。”
程见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站着。
“你的结尾写得很有意思,”老教授又看了一眼那页纸,“你写,‘主角最后都没有走出那座城,但春天来过。春天来了又走了,这本身就是一种改变。’这句话是你的还是抄的?”
“我自己写的。”
“不错。”老教授把影评放进文件夹里,重新戴上眼镜,“下次看《一江**向东流》,写一篇给我。交电子版吧,不用手写了,省得我再认一遍你的字。”
程见秋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公告栏里贴着的通知,发出塑料纸的摩擦声。银杏叶在空中飘着,跌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金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陆时衍:影评交了吗?
程见秋:刚交了。
陆时衍:老师怎么说?
程见秋:说我写得还不错。
陆时衍:那必须的啊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陆时衍:你以后要是当作家了,记得把昨晚写影评的事也写进去。
程见秋:写影评有什么好写的。
陆时衍:有啊。你写影评,我看电影。你请我看了一部闷片,我觉得还挺好看。这种事以后想起来会挺有意思的。
程见秋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几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了一个“不会”,删掉。
打了“到时候再说”,删掉。
打了“你想太多了”,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是两个字。
程见秋:行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楼。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梧桐道,叶子被风刮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想起昨晚电影里那个画面——女人站在门槛上,没有跨过去。门槛就那么高,抬一下脚就过去了,但她没有。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懂她为什么不跨过去。现在忽然发现,他不一定懂。
有些事情不是怕跨不过去,是怕跨过去以后,再也没有门槛可以挡着了。
他踢开脚边一颗松果。松果滚了两圈,停在路边。
十一月下旬了。成都的秋天短得几乎不存在,再过两周梧桐叶就该落光了。他忽然想到,这学期已经过了一半。时间比他以为的要快得多。
而有些习惯也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比如每天早晨在岔路口看到那个人抬手晃一下的背影。比如每周三周四想他会不会又来问“今天老师放了什么片子”。比如晚上写东西的时候,旁边椅子上多了一个人翻书的声音,如果哪天没有,他会觉得少了什么。
他走到竹园三舍楼下,抬头看见四楼走廊的灯亮着。有个人影靠在栏杆上,大概是在等谁。
那个人影弯下腰往下看了一眼,举起手晃了晃。
他认出了那个手势。
程见秋站在楼下,仰着头。声控灯在他头顶亮了起来。
“你站那儿干嘛呢?上来啊。”陆时衍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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