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沙磨腕，细微破绽------------------------------------------。，刮碎枯草，磨平石棱，吹老岁岁人间。对于常年在外放牧的牧民而言，风沙是刻在骨血里的常态，伤痛是绝境生存最寻常的印记。，部落回归日复一日枯燥艰苦的日常。，奔波在草场与营地之间，为温饱挣扎，为存续拼尽全力。唯有沈殊砚，比部落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勤勉克制。，谨记着部落的收留之恩。，无依无靠，命是族人随手救下的，粮水是族人慷慨赠予的。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心安理得享受安稳。只要能多做一点活，多分担一点辛苦，少消耗一点部落储备，于他而言，都是微薄的报恩。，薄雾笼罩苍茫**。。秋日的漠北风沙愈发凌厉，不再是春夏细碎的微风，而是裹挟着粗砺沙砾的烈风，横扫整片草场，打在皮肤上，是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刺痛。、破旧单薄的粗布衣袖，袖口短小，遮不住手腕。清瘦纤细的手腕彻底**在风沙之中，单薄的皮肉几乎挡不住分毫外界磋磨。，日夜不休的风沙侵袭，让他的手腕早已伤痕累累。，新的擦伤便层层叠加，粗糙的沙砾反复摩擦骨皮，干裂、破皮、渗血、结痂，循环往复。纵横交错的浅疤密密麻麻爬满腕骨，深浅交错，陈旧与崭新的伤痕层层堆叠，看起来触目惊心。。，视野瞬间灰蒙蒙一片，远处沙丘尽数隐没在风沙之中。散乱的牛羊受到惊扰，四处奔走逃窜。，四处追赶牧群，高声呼喊，费尽力气安抚躁动的牛羊。，立刻弯腰奔走在草场之间。
他身形单薄，步伐却极稳，迎着扑面的烈风，追着四散乱跑的牛羊，一点点将溃散的牧群聚拢收拢。风沙打在脸上刺痛发麻，灌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慌乱逃窜的牲畜，只想着尽快稳住牧群，不让部落辛苦饲养的牛羊走失损耗。
为了更快拦住脱线的牛羊，他不断抬手扬鞭，**的手腕反复与风沙、鞭绳摩擦。
细微的裂口瞬间被磨开，温热的鲜血顺着纤细的腕骨缓缓渗出，沾染上细碎黄沙，粗糙硌人。
伤口不大，却密密麻麻遍布整片手腕，鲜血混着沙尘，狼狈又刺眼。
可沈殊砚早已习惯。
从兵灾家破人亡开始，逃亡、摔伤、刀伤、冻伤、擦伤，大大小小的伤痛贯穿了他整整半年的人生。他早已摸清了疼痛的底线，也早已学会了隐忍沉默。
对乱世流离的人来说，皮肉伤痛最微不足道。只要活着，只要还能劳作报恩，这点细碎苦楚根本不值一提。
等到彻底稳住躁动的牧群，将所有牛羊驱赶到避风矮坡之后，天色已然近午。
身边的牧民纷纷停下动作，靠在坡下避风喘息，擦拭脸上满身沙尘。有人看着少年狼狈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血淋淋的手腕，随口提醒了一句，让他好好包扎休息。
沈殊砚只是轻轻摇头，低头撕下身上破旧衣衫的一缕布条，随意缠绕包裹住流血的手腕。
布条粗糙干涩，按压住渗血的伤口，***新生的创面，带来一阵尖锐刺痛。
他面不改色，眼底平静无波。
包扎完毕，他没有躲去避风处休息，依旧站在草场边缘，安静看护牧群，静静伫立在漫天风沙之中。
对他而言，休息是奢侈的。
部落收留他一场，他不能因为一点细碎外伤，便偷懒懈怠，辜负所有人的善意。
此刻草场边缘的沙丘后方，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夙夜泠汐本该祭台静坐，守观天命纹路，静心修行巫力，恪守毕生不变的戒律。可不知从何时起，她总会下意识走下白石高台，悄然行至草场远处，遥遥凝望那个日日奔波劳作的少年。
她不该来。
按照族规，巫女不可私探凡人，不可心生顾念，不可对灾源留情。
她的眼睛看得见世间所有隐秘，看得见天道绝不留情的宿命。
她清清楚楚看见，少年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存活，都在无声掠夺部落众生的寿数。部落孩童本该康健顺遂，老人本该安稳长寿，族人本该岁岁平安。可自从沈殊砚到来，整片部落的时间银丝日渐稀薄，悄然枯萎。
天灾会越来越多，草场会日渐荒芜，族人会渐渐多病早衰。
这是天道既定，无可更改。
于族群而言，他是灾，是劫，是必须拔除的祸患。
十九年神性束缚、戒律缠身，她本该冰冷果断，斩断祸源，护佑族人。
可她偏偏做不到。
此刻风沙漫天，天地荒芜。
她隔着一片茫茫黄沙，安静看着少年伫立草场的单薄身影。
看着他手腕鲜血淋漓，伤痕重叠，明明疼得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安静温顺、不言不语、不肯休憩半分。
看着他明明身负滔天原罪，无意识掠夺所有人的安稳寿命，本心却干净赤诚、温柔善良，拼尽一切想要报恩、想要守护这片收留他的烟火。
世人皆有罪利，乱世之**多自私贪生，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背弃善意，泯灭良知。
唯独他，生来被天道定罪，被迫窃取人间岁月，满身原罪，却依旧保留着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感恩。
最无辜的人，背负最重的罪。
最善良的人，造就最狠的劫。
这一刻，夙夜泠汐那颗冰封十九年、早已被戒律磨至麻木的心，彻底裂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破绽。
她立于风沙尽头，素白衣袖随风翻飞，清冷澄澈的眼眸之中，第一次褪去了绝对的神性冰冷，染上了极淡、极轻、无人察觉的动容与酸涩。
她看透天命，看透因果，看透终局。
她明明知道，放任他活着，部落终将覆灭，族人尽数遭殃。
可她看着风沙之中，那个笨拙求生、笨拙温柔、笨拙报恩的少年。
终究，舍不得杀。
也舍不得放。
长风浩荡，黄沙漫卷。
巫女立于天地之间，背弃戒律，私藏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