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祭台孤影，神性初见------------------------------------------，代代相传，每月初一，必行月祭。，风沙、寒潮、兽袭、天灾年年往复，渺小的牧民扎根绝境，对抗天地无常，唯一的寄托，便是世代信奉的巫力天道。白石祭台立族百年，是整片部落最神圣肃穆的地方，象征天命，庇护族群，不容半分亵渎。，天刚破晓，整片部落便彻底褪去往日闲散。，族人尽数放下手中劳作，洗漱整装，收敛所有嬉笑喧闹。妇人与孩童整理衣冠，壮年牧民收起猎刀长鞭，整片营地肃穆沉静，只剩风吹巫幡的猎猎声响。，月祭全员到场，跪拜祭台，聆听巫祝祷词，祈愿风沙平息、牛羊兴旺、族群安稳。，已是半月有余。，温顺本分，早已习惯部落的规矩与作息。今日见全员肃穆备祭，他也放下手中捡拾枯枝的活计，安静跟随人群后方，不靠前、不喧哗、不抢眼，恪守外来流民的分寸。。，是侥幸被部落收留的外人，无资格跪拜天命，无资格奢求庇护，能安静旁观祭典，已是莫大的礼遇。，吹动人群衣衫。，垂首肃立，目光敬畏，齐齐望向营地最高处的白石祭台。，历经数十年风沙侵蚀，石面斑驳泛白，棱角沧桑。祭台四角悬挂素白巫幡，长风掠过，幡布翻飞，清寂肃穆，压得整片天地都安静下来。，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上祭台。，衣料素白如雪，纹路规整严谨，一针一线皆是族群戒律，象征无私、无情、绝尘、守命。，身姿纤细挺拔，脊背笔直无曲，长发尽数束起，无流苏无配饰，干干净净，疏离绝尘。眉眼清浅清冷，瞳色澄澈如水，面无表情，无欲无念，从头到脚，是世人眼中标准的天命巫女。
神性加身，俯瞰众生。
自她幼时接替巫女之位，便被锁在这座白石祭台之上。
族规戒律刻入骨血，巫女不可有私心，不可生偏爱，不可动恻隐，不可慕烟火。她不属于自己，不属于人间，只属于族群，属于天道，是维系部落气运的图腾，是窥探天命、平息灾厄的工具。
十九年岁月，她日日独守祭台，看风沙起落，看族人聚散，看大漠岁岁荒芜。
万人仰望，无人相伴。众生依赖，无人惜她。
整场祭典，无人敢抬头直视巫女。
族人敬畏她、信奉她、仰望她，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过她。没有人看见她常年立在寒风之中的孤寂，没有人看见她被困在戒律牢笼里的疲惫，更没有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神性之下，她也只是一个被困半生、无处出逃的少女。
祭典开启。
夙夜泠汐抬手结印，指尖纤细洁白，动作规整庄重。清冷平稳的祷祝声顺着长风散落，音色干净通透，不带半分个人情绪，字字恪守古规，句句顺应天命。
漫天无形的时间丝线随风浮动。
寻常族人肉眼凡胎，只能看见肃穆祭典、圣洁巫女。唯有她双目澄澈，看透天道本质。
万千洁白丝线缠绕整片部落，维系所有人的寿命、安康、气运。唯独人群最末尾，那道单薄温顺的少年身上，萦绕着浓郁暗沉的黑色掠夺气流。
丝丝缕缕的洁白寿线，源源不断断裂、消融、涌向少年躯体。
无声无息，掠夺不止。
夙夜泠汐诵念祷文的唇瓣微不可察一顿。
她目光垂落，越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最后方的沈殊砚身上。
少年没有跪拜，没有盲从，没有敬畏到惶恐的姿态。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末尾，身姿单薄笔直，收敛所有锋芒，温顺谦卑。别人皆是敬畏神明、祈求安稳，唯独他抬起眼眸，安静地望着祭台上的她。
他不懂天道丝线，不懂巫力宿命，不懂这片部落即将因他覆灭的结局。
他只是单纯地看着孤高伫立的少女。
清晨长风凛冽，独她一人立于万丈高台，与世隔绝，清冷孤绝。整片部落烟火簇拥、人声聚集，所有人相伴相依，唯独她孑然一身，立于风雪天光之间，像是被天地和人群双双抛弃。
十七岁历经家破人亡、孤身漂泊荒漠的少年，最懂孤独二字。
孤独是烽火散尽无家可归，是黄沙遍野无人相伴，是日夜煎熬无人牵挂。
所以他敬畏她，却不畏惧她。心底深处，更藏着一丝柔软的心疼。
他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巫女，一定很累。
日日独守高台，岁岁恪守规矩，被困在方寸祭台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孤独，永远清冷，永远不能拥有寻常人的烟火与温柔。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人神殊途的鸿沟，隔着天命与凡人的壁垒。
所有人敬她神性凛冽。
唯独他，怜她孤身一人。
少年的目光干净、纯粹、坦荡，没有**，没有窥探，没有功利，只有最朴素的共情与温柔。
十九年恪守无情戒律的夙夜泠汐，心底第一次被陌生的温度轻轻触碰。
她见过世人贪婪，见过信徒祈求，见过族人畏惧，却从未有人，不求巫力庇护，不求天命善待，单单心疼身为凡人的她，心疼她的孤独与束缚。
长风漫过祭台，吹动她素白的衣摆。
戒律告诉她，此人为天地灾源，掠夺众生寿命，祸及族群，当诛、当灭、当彻底拔除。
可她看着下方那个笨拙报恩、温顺善良、无辜求生的少年，看着他眼底干净纯粹的温柔。
冰封十九年的心底，悄然裂开一道细微至极、无人可见的裂痕。
祭典依旧肃穆进行，祷声平稳如初，无人察觉巫女一瞬的失神，无人窥见天道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