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花弈棋，步步诛心------------------------------------------，紫禁城的规矩，仿佛悄悄换了模样。、帝王冷情，紫宸殿终年阴沉死寂。，御花园桃花亭必有一人如约而至。，轻纱拂面。，携一壶静心汤药，摆开黑白棋子，安静立于漫天落英之中。，准时前来。，无人敢拦。——，宠得莫名其妙，偏得陛下独一无二的破例纵容。，众人只当她是医术过人，能解陛下顽疾。，越不对劲。，不再暴躁，脸上阴郁渐散，眼底却多了克制、纠结、患得患失。，太像一个人。、让陛下悔入骨髓的废妃——苏绾。，风吹落满桌粉白花瓣。
棋盘纵横，黑白落子。
苏绾执白，指尖轻落，落子极稳，步步留白，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招招暗藏杀机。
沈晏清执黑，心思纷乱，屡屡失神落错。
短短半月，他陪她对弈十五局。
十五局，他局局险胜。
每一次险胜，都是苏绾刻意让出来的分寸。
她太了解他。
从前少年皇子落魄时，最爱与她对弈，争强好胜，却又贪恋她温柔相让的暖意。
那时她满心是他，处处迁就，处处温柔。
如今她步步退让，只为勾起他所有熟悉的旧回忆，让他一遍遍深陷怀疑、深陷执念、深陷无解的悔恨。
“陛下心浮，棋乱三分。”
苏绾落子抬手，声音清浅温柔，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晏清抬眸，越过漫天桃花，静静看向她。
轻纱遮面，看不清全貌，可那双眼睛太熟悉。
沉静、清冷、偶尔抬眸一瞬，似含淡淡无奈。
和从前无数个陪他弈棋的午后，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酸胀席卷全身。
“阿绾，”他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真的……从未来过中原？”
苏绾指尖微顿。
抬眸，淡淡回望他。
“民女长于西域，此生首次入京。”
一句冰冷利落的否认，堵死他所有想问的话。
可越是否认，沈晏清心底的猜疑越是疯长。
棋路、习惯、语调、安神药的温度、甚至风吹起发丝的小动作……
无一不像。
像到他夜里偶尔安睡，竟会梦见她摘下面纱，笑着唤他一声“阿晏”。
可梦醒只剩空凉。
他攥紧手中棋子，指节泛白，喉间发涩：
“你棋艺，很像一位故人。”
苏绾垂眸，轻轻擦拭指尖花瓣，笑意凉薄：
“天下棋路万千，相似也属寻常。陛下执念太深，才会处处相似。”
执念太深。
四字轻飘飘，却像细针，狠狠扎进沈晏清心底最深的疤。
是啊。
是他执念太深。
是他放不下、忘不了、夜夜困于过往。
他沉默良久，低声苦笑：“是朕……执念太深。”
他以为，是自己困于旧梦，错把相似之人当成寄托。
却不知——
眼前之人，就是他所有旧梦的本身。
是他亲手毁掉、亲手埋葬、亲手错过的一生真心。
……
二人安静对弈之际，一阵急促的宫履声骤然逼近。
柔宁宫宫人簇拥而来，贵妃林婉柔一身华贵宫装，珠翠满头，面带温柔笑意，眼底却藏满阴鸷妒火。
这半个月，她快被逼疯了。
自这个西域医女入宫，陛下再也没来过柔宁宫半步。
他空置六宫、冷落她、疏远她、日日陪一个陌生女人弈棋、喝她亲手调的汤药。
明明她才是当年陪他走过低谷、人人称颂的白月光！
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医女，凭什么夺走陛下所有目光？
尤其是那眉眼身形——
像！太像死去的苏绾！
林婉柔心底的危机感，几乎快要炸开。
她绝不允许，第二个苏绾，再抢她的帝王恩宠！
“陛下。”
林婉柔款款行礼，温柔似水，目光却死死锁定红衣女子，笑意藏刀。
“臣妾听闻陛下日日在此弈棋，特意亲手炖了莲子羹，送来给陛下补身。”
宫人端上精致玉碗，香气清甜。
林婉柔抬眼，故作和善看向苏绾：
“这位便是阿绾姑娘吧？果然容貌清丽、气质绝尘，难怪陛下日日挂念。”
“只是姑娘初入宫，不懂宫中规矩。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姑娘日日缠着陛下对弈，怕是会耽误朝政、扰陛下心神。”
字字温柔，句句诛心。
明着夸赞，实则暗讽她狐媚惑主、不知分寸、妖媚扰君。
她笃定，陛下最重规矩体面，必定会顺势疏远阿绾。
可话音落下，亭内气氛骤冷。
沈晏清眼底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霜。
“朕的安排，何时轮得到贵妃置喙？”
一句话，直接冻得林婉柔脸色发白。
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抬头。
从前的陛下，永远对她温柔包容、事事纵容。
如今，竟为了一个外来医女，当众冷脸斥她？
苏绾静静坐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笑。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缓缓抬眸，语气谦和温顺，却字字滴水不漏：
“贵妃娘娘多虑。民女陪陛下弈棋，并非玩乐，是为疏解陛下郁结心魔。陛下梦魇缠身已久，心绪难平，棋可静心，气可安神。”
她微微一顿，目光轻轻扫过那碗莲子羹。
“倒是娘娘这碗莲子羹……民女斗胆一言。”
林婉柔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姑娘请说。”
苏绾起身，缓步走近玉碗，指尖轻拂碗沿，声音清淡却字字震心：
“莲子性寒，本可清心去火。可娘娘这羹里，却多加了一味寒骨草。”
“此草无色无味，混入甜羹难以察觉，短期食之无碍，长期日积月累，会寒心滞脉、郁结沉疴、加重梦魇、损人心神。”
轰！
林婉柔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
她下的药量极轻、药材极隐，太医院都查不出端倪，一个外来医女怎么一眼看穿？！
“你胡说！”林婉柔厉声反驳，强装镇定，“不过是普通莲子羹，何来什么寒骨草！阿绾姑娘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本宫！”
“是不是污蔑，一试便知。”
苏绾从容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探入羹汤。
不过瞬息，雪白银针，通体漆黑！
黑得彻底，黑得刺眼！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亭外宫人全员屏息，无人敢出声。
沈晏清垂眸看着发黑的银针，周身寒气瞬间暴涨，眼底杀意凛冽骇人。
他夜夜难安、梦魇反复、心绪难愈……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心魔太深。
原来！
是林婉柔日复一日，暗中下药，日积月累，害他沉疴难愈！
他抬头看向身边故作温婉、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女人。
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这就是他护了三年、信了三年、弃了真心去成全的白月光！
心肠歹毒，阴私叵测！
“林婉柔。”
沈晏清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一字一句，压着滔天怒火。
“朕待你不薄，你竟日日下毒害朕？”
林婉柔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慌乱摇头：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不知这是什么！是下人搞错了！是有人陷害臣妾！是她！是这个阿绾陷害臣妾！”
她疯了一般指向苏绾。
苏绾立于春风落英之中，红衣烈烈，身姿笔直，眼神平静淡漠，无半分辩驳，亦无半分得意。
越是平静，越是坦荡。
越衬得林婉柔丑陋不堪、狼狈阴毒。
“陷害？”
苏绾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桃花亭。
“娘娘宫中掌事宫女，三日之前，曾出宫私购寒骨草，药铺掌柜、交易时辰、银钱记录，皆**证。”
“娘娘要查，民女即刻便可取证入宫。”
林婉柔彻底僵住，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彻底慌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刚来的医女，竟然早就查清了她所有底细！
她布的局，她藏的毒，她所有的阴私，尽数被人攥在掌心！
沈晏清看着她惊慌失措、漏洞百出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旧情彻底磨灭。
过往三年偏爱、三年纵容、三年愧疚。
在此刻，尽数化作笑话。
“来人！”
他沉声怒喝。
“撤去贵妃封号，收回所有赏赐！柔宁宫全员禁足，彻查所有用药饮食！”
“无朕旨意，永生不得踏出宫殿半步！”
一声令下，彻底废黜林婉柔！
林婉柔瘫坐在地，泪眼婆娑，疯狂摇头：
“陛下！不要！臣妾知错了！陛下你信我！——”
无人再理她半分。
宫人上前，直接将狼狈哭喊的她拖离桃花亭。
春风依旧，落英纷飞。
喧闹尽数褪去，亭内重归安静。
只剩沈晏清与苏绾两人，两两相对。
沈晏清望着眼前红衣轻纱的女子，心口酸涩复杂，翻涌万千情绪。
他转头看向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与后怕：
“阿绾，若不是你……朕这辈子，都被她蒙在鼓里。”
他险些一生被毒所困，夜夜心魔缠身，永远不得安宁。
苏绾垂眸，轻轻收回银针，语气平淡无波：
“医者本分，救人解厄而已。”
救人。
解厄。
沈晏清怔怔看着她，心底越发滚烫、越发依赖。
这半个月，是他一年来最安稳、最轻松的日子。
是她，治他身疾，解他心困，拨开迷雾，替他揭穿恶人。
他从未对一个陌生人，生出这般深重的依赖。
甚至……隐隐生出不敢言说的贪恋。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阿绾，你留在宫中，永远陪着朕，好不好？”
永远陪着。
四字温柔恳切，藏着帝王最深的渴求。
苏绾指尖微僵。
缓缓抬眸，透过薄薄轻纱，静静看向眼前男人眼底的恳切与依赖。
心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凉。
永远陪你？
陪你夜夜安稳、岁岁无忧、安然坐拥万里江山？
凭什么？
当年我苏家满门惨死、我雪夜自刎、地狱独行、一年炼狱重生的时候。
你在护你的白月光，享你的帝王荣华。
如今你稍稍得些安稳，便想我永远相伴？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苏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轻轻开口，温柔轻声，字字诛心：
“陛下。”
“世间所有安稳相伴，皆需偿还代价。”
沈晏清一愣：“什么代价？”
苏绾抬眸，目光穿透轻纱，直直落进他眼底。
落英纷飞间，她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他余生所有安稳：
“陛下如今所得的每一分安稳、每一分安宁、每一分轻松。”
“来日。”
“我会让你，千倍百倍，尽数归还。”
沈晏清心头莫名一震，莫名发凉。
他听不懂深意，只当是她委婉推辞，心底泛起浓浓的失落与无奈。
可他不知——
从他依赖她、信任她、渴求她陪伴的这一刻开始。
他的江山，他的余生，他的所有荣耀安稳。
早已一点点，落入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桃花落尽，棋局未完。
这一局棋。
他早已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