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调查------------------------------------------ 调查，从来不需要陆时琛操心。，分寸感刻进骨子里，该问的从不含糊，不该问的半个字都不会多嘴。陆时琛前一晚没有多余交代，甚至连具体要查到什么程度都没明说，第二天一早，一份封缄整齐的牛皮纸资料袋，就静静躺在了他书房的桌子上。，二环主路上车流已经开始涌动，车灯在窗外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陆时琛松了松领带，往后靠进真皮椅背里，长腿随意交叠，目光落在那只朴素的纸袋上，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拆。，穿过干净的空气，在深色实木桌面上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亮线，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像极了他此刻莫名的心绪。他就那样安静的看着那个资料袋，指尖无意识地轻抵着下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论坛那天的画面——角落里那个垂眸看书的女人，一身素色衣衫，安安静静，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疏离、清冷，与周遭喧闹的场合格格不入，一如既往。，他才伸出手拆开封口，一叠资料滑了出来。，是最基础的个人信息。，女，二十七岁，籍贯苏州。，现任京城国学研究院特聘副研究员。，指尖轻轻一翻，纸张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博士、特聘副研究员、剑桥出身……标签足够亮眼，也足够符合她的气质。，家庭关系一栏。，国内著名版本目录学家，业内泰斗，已故。，现任国内某顶尖985高校文学院院长。，古琴非遗传承人，常年深居简出。，家学渊源。
陆时琛薄唇微不可察地轻抿了一下。这样的家庭**，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得上体面至极，按理来说，该是和睦美满、备受宠爱的成长环境。可紧接着，一行用黑色水笔手写的小字，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与家人关系疏淡，具体原因不详。
他的动作顿住了。
疏淡。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陆时琛见惯了商场上虚与委蛇的亲近，也见惯了家族里利益**的和睦，“疏淡”二字，用在血脉至亲之间，反而显得格外刺目。
是性格不合，是理念相悖，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旧隙？
他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一敲，没有深究，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是住址。
东十六条，老式居民小区，五楼，无电梯，两室一厅。
地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陆时琛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自己上个月刚入手的那套顶层公寓，两百八十平，全景落地窗，站在阳台上能将半个***的繁华尽收眼底，物业费都远不止这个数。两者放在一起对比，反差大得近乎荒诞。
一个出身世家、名校博士、青年学者，却住在无电梯的老小区里，挤着两室一厅。
不合常理。
他靠回椅背，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寻常人的选择，从来都逃不开生计与现实，可沈燕闲显然不在此列。所以，是什么让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这个疑惑，让她身上那层看似剔透的外壳，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继续往下翻阅，资料里详细记录了她近段时间的日常轨迹，精准到具体时间与地点：
周三下午，**图书馆查阅古籍资料；
周六上午，去琉璃厂一带淘旧书，偏爱冷门版本；
每月最后一个周末，固定出现在一家隐蔽的茶空间，并非消费喝茶，而是做小范围私人分享，内容多是古籍里的冷知识、旧版本考据、诗词典故一类。
陆时琛看着那些规整的文字，眼前可以清晰勾勒出那个人影。
可惜资料再完整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鲜活的人来。
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一张淡**便利贴，轻轻贴在上面。
是周全的字迹：“陆总，这几页内容非常规，请您过目。”
陆时琛眉峰微不**地一蹙。
他掀开那一页。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加密IP地址的访问记录，时间集中在深夜，频率不算高，却规律得反常。紧接着，是几笔现金支付记录，收款地址并非她常住地址，而是一个高级公寓，消费金额颇大，与她前面资料里极简低调的消费习惯完全相悖。
他往下看，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周全在后面附了一页简短说明：
上述平台及场所，均属于特定亚文化圈子，业内统称——*D**。
她在圈内使用的ID是：燕闲。
燕闲。
陆时琛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两个字上。
沈燕闲。
她的本名，是沈燕闲。
她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深夜世界里，名字依旧是——燕闲。
连一丝伪装都没有。
他将那页纸轻轻放在桌面上，身体彻底陷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陆时琛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这几个字轻轻撩开了一道缝隙。
*D**。
这个词，他不是没听过。商场应酬偶尔听闻只言片语，只当是某个远离自己生活、与己无关的灰色地带。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掌控与顺从，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甚至有些腻烦。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和沈燕闲扯上关系。
那个白天坐在图书馆里埋首古籍、在台上讲着诗词典故、清冷得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沈燕闲。
会在夜晚，藏在加密平台的背后，拥有一个叫“燕闲”的身份。
白天与黑夜，斯文与隐秘，规矩与出格。
两种身份，割裂得如此彻底，又诡异得融为一体。
陆时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无法克制的好奇与探究。资料里附着一些她在圈内公开的信息。
她是Dom。
在那个讲究掌控与臣服的圈子里，她位于上位。
圈内评价：挑剔、神秘、极难接近。不是谁都有资格踏入她的空间，更不是谁都能被她看上。她不追求表面的刺激，更看重心理层面的掌控，是秩序，是界限，是仪式感，是她口中反复提及的——真正的臣服。
掌控。
臣服。
这两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寻常，可安在沈燕闲身上，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感。
陆时琛将资料彻底合上，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他转头望向窗外，二环车流依旧不息，高楼林立，这是他熟悉到厌倦的世界。
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果不是18岁的那场意外，他会像所有的家族**人一样。
接管集团，应酬，谈判，布局，收割，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
虽然目前也差不多，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程序，每一件事都得心应手，却也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激不起半点波澜。
很多个凌晨，他从办公室落地窗前望去，看着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都会在心底漠然地问一句：
陆时琛，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直到沈燕闲出现。
打破了他为自己建造的樊笼。
两种身份，双重人生，比他见过的所有剧本都要有意思。
陆时琛把资料推到一边，打开电脑。下午有高层例会，晚上有商业应酬，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连喘息的空隙都少，他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好奇，统统压了下去。
可他偏偏，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
燕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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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应酬结束，司机将车平稳驶进**。
陆时琛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住所，偌大的空间装修极简，冷色调，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只有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提醒着这里刚刚迎来主人。
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睡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里，手机屏幕微微亮起。
他指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开了周全白天私下发来的一个链接——那个加密平台的入口。注册需要内部邀请码，以他的身份不便出面，周全早已不动声色地全部办妥。
他进入注册界面，在ID那一栏停顿了很久。
想到沈燕闲的名字。
半晌，他指尖轻敲，落下一个字：
琛。
单字，取自他的名字，却又普通得不会让人联想到那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陆氏集团CEO。
页面跳转，进入平台。
界面意外地简洁，像早期小众论坛，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几个板块：交流区、科普区、交友区、动态区。陆时琛大致浏览了一遍，很多术语晦涩难懂，一些发言隐晦又克制，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隐秘感。
他没有四处闲逛，直接点开搜索框，输入那两个字。
燕闲。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
她的主页，干净得不像话。
头像空白，签名档只有短短四个字：
位置有定。
陆时琛盯着这四个字，眉心微蹙。
位置有定。
是说她的身份有定，还是说，在这段关系里，她的位置，从来不容撼动？
他不懂，却莫名觉得，这很像她。
她的动态很少，更新不频繁，最近一条停留在三天前。
简简单单一行字：
辗转难寐，独对一窗月色。
下面零星几条留言，她都没有回复。
他把她的主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条动态，每一句公开留言，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措辞，都一字不落地看进眼里，记在心里。有些懂，有些不懂，可他都牢牢记住了。
凌晨两点，城市彻底沉入寂静。
陆时琛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她。
他一向浅眠，却极少这样彻底失眠。
他在心底给自己找理由：
只是好奇。
只是最近日子太无聊。
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割裂又鲜活的人。
只是……
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看看，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