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过去------------------------------------------，剑桥，十月。，外面正在起雾。——橡木长桌，银质烛台，三重高脚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前菜是烟熏鲑鱼配莳萝奶油，主菜是烤鹿肉佐红加仑酱，甜点是经典的trifle，奶油、蛋奶冻、浸了雪利酒的海绵蛋糕一层层叠在水晶碗里。每一道菜都配不同的酒，侍者无声地穿梭，在你喝完最后一口之前恰到好处地续上。，聊着 *re**t 对学术经费的影响、伦敦的房价、某个教授的**新闻...他一一接话，面带微笑，得体得像个在伊顿待过七年的本地人。，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从小就有，在每一个需要“表现得好”的场合，在每一次被推到人前的时候，那种胸闷就会准时出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的胸腔。，从侧门溜了出来。，冷得猝不及防。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但他不想回去拿，他宁愿冻着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绕过几个转角，走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古老的石墙，爬满深秋的藤蔓，路灯昏黄，雾气在光晕里缓缓流动。。“……所以《长物志》里写‘位置有定’，不是真的让你把东西摆死了不动，是说，你要找到那个‘对的地方’，然后让它在那个地方待着。这个‘对’，不是规矩，是感觉。”。，不疾不徐，像有人在深夜的炉火边，随口说着什么。没有讲课的腔调，没有表演的痕迹。就是一个人在说话，说一些她真正想说的话。。
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透出暖**的光。他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小小的庭院，十几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围成一个半圆。
中间站着一个人。
她身着一袭天青色的立领斜襟短衫，衣摆只到胯骨，露出纤细的腰身。衣襟与袖口处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针脚细密而含蓄。下身配着同色系的阔腿长裤，裤脚微宽，行走间如流水般荡漾。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月白的宫绦，绦尾垂下，在晚风中轻晃。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那盏昏黄的落地灯旁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课，什么讲座，什么人。他只知道，他迈不开步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但不想走。
他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最后他坐在了最后一排那把空着的折叠椅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讲的是《长物志》¹里关于书房的那一章。讲文人怎么摆书、怎么选笔、怎么在案头放一块自己喜欢的石头。讲古人如何在乱世里，给自己画一个结界——“外面兵荒马乱，我的书房里，依然可以四时有序，器物有灵。”
他听进去了。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不需要表演就能待着的地方。
讲座结束，人群散去。她站在院子里，和几个人说话。他站在角落里，想上去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可能是异国他乡，看到同胞的亲近感吧，他想。
“你是新来的？”
他抬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和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长物志》的某个版本，他不认识。
“我……路过。”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衬衫很薄，在冷风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手都冻红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她的眼神里，他猜应该不太好看。
她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包，然后递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块巧克力。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几块钱一大板，包装上印着漂亮的花体英文Green & *lacks²。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吃点甜的。”
他愣住了。
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天青色渐渐融进雾气，黑色的发丝晃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那块巧克力。
不大不小的一版，没有华丽的包装，棕色的巧克力纸上印着金色的花体字，是黑巧。
他握紧它，放进裤兜里。
那晚他走了很久才找到回去的路。回到宿舍，他把那块巧克力放在桌上。
他没舍得吃。
后来他把它带回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他没有仔细去深究自己这个的行为。
很多年后，她笑他：怎么有小狗这么喜欢吃巧克力？
他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他不会告诉她，
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一个秋天的晚上，一扇半开的门，一个穿天青色短衫的女人，在最难熬的那一年，给过他一方净土。
哪怕那个人很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
但那个味道，他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