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袭噬天

隔墙------------------------------------------，天忽然变了色。，背阴，种着几畦黄芩、紫苏和几株老艾草。这几畦药草是温宁自己的——她八岁起就在这里认药、晾药、捣药。**虽不是什么大家族，但三代以来专做一门小生意，便是为云州大小门派供些基础的金疮药和温养丹。温宁的娘亲在她七岁那年产后亡故，自那以后，药圃的活便全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也不怨，一个人蹲在药圃里晒半个下午的药，比在厅堂里被父亲的门客们捏着脸夸"**小姐真水灵"要自在得多。今日她正翻晒着前几日切好的紫苏，抬头时忽然见日头一暗——不是云来了，是整片天像被人泼了一碗墨水似的，刹那间沉下去，方圆十里的景物瞬间都蒙上了一层灰蓝。她手一停，抬眼望向西边。，炸开了一道白光。。她看不清具体落在何处，只能从那团白光的角度和距离估出个大概——是玄天宗分脉演武场的方向。今日是**的正日子。一瞬间她脑子里就反应了过来：苏尘哥今日要夺魁的。那一道白光炸过之后，天上又是第二道、第三道……她数到第九道时，手里的紫苏已经一把一把滑到了地上。"小姐——"下人急匆匆跑过来，"老爷请您回厅堂一趟，说有急事。"，只是怔怔地望着西边的天。那一片铅灰色的云团此刻已经散了，阳光重新照进药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九道雷。九道劈向同一个方向的雷。她心底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发紧，那种紧不是从脑子里出来的，是从胸口最深处冒出来的。下人又催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把地上的紫苏飞快收起来，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药屑，快步往厅堂走。——都是**的管事和几位常走动的长辈。温伯言坐在上首，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温宁进门的时候，厅内的议论声刚好压低了一截。她在门外站了一息，听见父亲低声在说："……消息靠得住。你们即刻去收拾，今夜戌时之前必须发车，一件不能多带，一刻不能多耽。"堂下有人欲言又止："老爷，这……去哪儿？""先往天璇州。"温伯言短短四字，没给任何商榷的余地。，在门口站着没敢进去。父亲过了片刻方才察觉到她，抬头望来，目光停了一瞬，对她道："宁儿，你进来。"她进去行了礼。温伯言遣下众人，厅堂里只剩父女二人，他才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根碎药屑拈下来，却没立刻说话。温宁低声问："爹，是苏尘哥那边——"话问到这里说不下去。，只缓缓道："今日演武场，雷你也看见了？""嗯。""九道。"他淡淡道，"不是天劫，是天罚。"这两字落下，温宁浑身一凉。天罚这词她听爹娘说过——那是极远古的一种传说，只落在犯了天忌的修士身上。她急道："苏尘哥他——"温伯言摇头："人活着，重伤。灵根——碎了。"温宁呆在原地。，也没叫，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温伯言见她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封薄薄的信笺，递到她手里。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枚小小的、她不认得的朱印。温宁颤着手把信抽出来看——信纸上字不多，只有两行：。尊女可速送药王谷，勿问、勿回、勿传。 十年内切勿出谷半步。，抬眼："爹，这是谁——""不能问。"温伯言截断她。他从她手里把信抽回去，凑到烛火上烧了。火焰一吞，纸灰飘落。他看着那些灰簌簌落在地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宁儿，爹这辈子做的错事不少，对不起的人也多。但这一桩，爹做主。你今夜就得走。"，嗓子发紧："苏尘哥那边——""你不能去。"温伯言的手按在她肩上，力气大得让她一怔，"宁儿，你听爹一句话——你今夜若去了苏家那院子，便是给苏家添祸，也是给**添祸。爹不拦你别的，这一桩爹必拦你。"温宁的眼圈一下红了："爹，他三天前还好好的……"温伯言沉默了很久，才道了一句："好好的又怎样？你可知道，玄天宗外头这三日，守着多少双看不见的眼睛？"他停了一下，又道，"那些人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看凡是与他走近的人——看你，看我，看苏家每一个走出门的下人。"。她第一次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怕。温伯言是谁？温伯言是云州地面上有数的炼丹师，年轻时还在天璇州药王谷呆过，见过大世面的人。她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怕过什么。可此刻父亲的手按在她肩上，那力道里透出的不是安慰，是他在用手的力气抵住他心里的慌。温伯言低声又道："宁儿，爹不是要你忘了他。你好好活着，好好修炼——比你今夜翻一堵墙有用得多。"。她抬头看着父亲，眼里水雾一层一层涌上来，却死死憋住没落：
"爹，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不说话，我只看一眼。就一眼。"
温伯言的眼睛也红了。他别过脸，望着烛火，良久，只是摇头。温宁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然而始终没有哭出声。
那一夜，她没能出得了**的门。
次日和再次日，**上下不分昼夜地在收东西。管事往来奔走，下人哭哭啼啼的也不少——**的老厨子在**做了三十二年，他就是这云州当地人，此去关山万里，只怕这辈子再回不来。温宁没哭，她只是一个人关在自己屋子里，把她这十五年来所有跟苏尘沾上一点关系的东西翻了一遍——他六岁那年送她的一支木簪（早折了，但她一直留着）、他十岁那年写错了一个字被师父罚抄了二十遍、却偷偷把错的那张给了她（让她拿去"挡她**骂"）、他十二岁筑基那夜偷偷从宗门**回来找她玩，衣角上还挂着一枚宗门的紫晶牌（后来被他师父收回去了）、还有他十四岁那年送她的一本炼丹札记——其实是他听说她要学炼丹，特地去城东老药铺里求来的。她一样一样收进一只小巧的檀木**里，**贴胸怀里。
她没问父亲那封信是谁写的。她也没再求父亲让她去见苏尘一面。可是她打定了主意——走之前，她必得让他听见一声。
这就够了。
那念头她从昨夜到今晨一直在心里打转，打到一个角都不剩。她知道自己翻不过那堵墙——**上下此刻里里外外不下十几双眼睛盯着她，她脚刚挪到朱漆小门边，就会被人拦住。所以她不打算**，她就想要那么一声，一声喊，让墙那边的人听见。她知道苏尘这三日从未出过屋。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走，十年内不许回云州。十年——她今年十五。十年后她是二十五，他是二十六。到那时他们还会不会记得对方隔墙一声的小名，她不敢想。
第三日黄昏，马车已经备好。
**的马车停在正门外，四辆连行，赶车的都是家里信得过的老人。温伯言已换了一身青灰长袍，正在吩咐最后一些琐事。温宁站在后院里，身上披着一件浅蓝色的斗篷，手里抱着那只檀木**。两个下人一左一右跟着她——名为"护送"，实为"拦截"。她从清晨起就安静得反常，连吃饭时筷子都没动过。此刻她站在后院，隔着那堵半人高的青砖墙看过去——墙那边便是苏家的静养院。
她能看见院里桂树的树梢。
她站得离墙还有五六步远，两个下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她是要看最后一眼就走。
温宁忽然动了。
她没回头，没打招呼，几乎是一瞬间从两个下人身边窜了出去。那两个下人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拽——晚了半息。温宁已经冲到了墙根底下。她两手扑在青砖墙上，身子几乎贴在墙面，整张脸抬起来，朝着墙那边的方向——
"苏尘哥——"
三个字。
她喊出了这三个字。
后面的话原本备了很多：她想说"我被爹逼着走了"，她想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想说"你等我回来"——然而三个字喊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接着两个下人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一左一右把她从墙边拖开。温伯言闻讯赶来，几步跨到后院，脸色惨白——他不是气温宁，是怕她这一声喊会把她自己害了。他一把将温宁搂到怀里，低声道："走，快走。"温宁已经忍了三日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很轻很轻，落在父亲长袍的肩头，积成一小片深色。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身子不停发抖。
朱漆小门砰的一声关了。
**上下顷刻间全部上了车。四辆马车依次驶出**大门，车轮碾过云州城的石板路，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车辙声。温宁坐在第二辆车内，膝上抱着那只檀木**，一直没有掀开车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出了云州城门，开始走向城外的官道。暮色一点一点浓起来，车厢里的光线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温宁终于掀开了车帘一条缝。她回头望了一眼——云州城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隐在群山的轮廓之下。西边那座玄天宗分脉的山头，此刻已经看不见了。她看不见苏家静养院那堵半人高的青砖墙，也看不见墙后那个此刻站在檐下的人。她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像要把它刻到眼睛里。
父亲在车厢里的角落坐着，没看她，只是望着车厢的顶棚。良久，他叹了一口长气，轻声道："宁儿。"
温宁没回头。
温伯言又缓了一缓，才道："你若真想帮他——就去药王谷，好好学，好好修。十年，二十年，怎么长都使得。别回头。"他顿了一下，又低低加了一句，"爹这辈子错了很多事，独独今日这一件，爹不悔。"
温宁没有答话。她放下车帘，把那只檀木**抱得更紧了一些。车外暮色沉沉，官道两旁的树影往后退。她只是轻轻地，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苏尘哥。
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