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懒被抓包------------------------------------------，虞柠真正站在东宫门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辰时。。是碧桃死活拦着，说进东宫不能穿旧衣裳，连夜给她改了一套虞婉的秋香色襦裙。裙子是新的，料子也好，就是袖口太宽，走路时总往手背上滑。虞柠前后卷了三次袖子，每次都被碧桃按回去。“姑娘，这是东宫！”碧桃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见的是太子殿下，不是隔壁张木匠！”，和隔壁张木匠有什么区别。但她看着碧桃快哭出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算了。裙子而已，忍一天。。，先过一道影壁，再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露出远处殿阁的飞檐翘角。甬道尽头是一扇垂花门，门内豁然开朗——一座方正开阔的前院，正中是五间正殿，灰瓦青檐，不饰彩画，却比任何金碧辉煌的建筑都更有压迫感。。穿青袍的属官抱着文书匆匆穿过庑廊，着甲胄的侍卫站在殿门外纹丝不动，廊下候着的几个低级官员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整座院子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关，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在自己的位置上咬合、转动，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后被带到正殿西侧的偏殿前。太监推开门，示意她进去等着，便退下了。，陈设简单。一张紫檀长案，两排博古架，架上摆的不是古董珍玩，而是一卷卷图纸和几件半拆开的机关模型。墙上挂着一幅帝国疆域全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各处水利工程的进度。窗下搁着一台未完成的铜质浑天仪，齿轮咬合处还留着打磨的痕迹。。。比她在研究院看到的那些参赛作品都厉害。。。。。
虞柠站在偏殿中央，环顾四周。窗外日头渐高，殿内光线明亮。博古架上的图纸卷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墨纸砚摆得一丝不苟。整间屋子干净、规整、毫无破绽——就像这座东宫本身。
她又等了片刻。
然后她注意到窗下那把圈椅。
那是一把黄花梨圈椅，椅背的弧度恰好贴合人的脊背，扶手上包着一层暗青色的丝绒，看着就比寻常椅子舒服得多。圈椅旁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半摞文书和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虞柠看了那把圈椅一眼。
又看了一眼。
“反正人还没来。”她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坐一下总不至于砍头。”
她坐下了。
椅子确实很舒服。黄花梨的木质温润，靠背的弧度刚好撑住腰，扶手上的丝绒柔软得恰到好处。虞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昨天到今早，她被碧桃折腾得几乎没合眼——先是被逼着试了三套衣裳，然后是梳头、上妆、学规矩，光是“见了殿下怎么行礼”就练了不下二十遍。碧桃甚至试图教她一套“万一被问话该怎么答”的说辞，被她坚决拒绝了——她说她只负责交图纸，交完就走，不可能被单独问话。
现在她坐在这把椅子里，被折腾了一宿的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虞柠的眼皮开始打架。
不行。这里是东宫。太子随时可能进来。
她强撑着睁开眼，坐直身子。数了十个数。
不行。还是困。
她又数了二十个。
然后她放弃了。
“就眯一会儿。”她对自己说，眼睛已经闭上了，“反正人还没来……不算失礼……”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已经含糊不清。
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皮上细微的青筋。秋香色的新裙子被椅背压出了几道褶，宽大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刻刀划过的旧痕。
偏殿里很安静。博古架上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落着水，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议事堂模糊的说话声。虞柠睡得很沉，连庭院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做梦。
梦里她在自家小院的枣树下躺着，养母在屋里喊她吃饭，她答应了一声，身子却懒得动弹。枣树的阴凉正好落在身上，水车咔嗒咔嗒地响着，一切都安逸得恰到好处。
然后有人走进了这个梦。
不是养母。脚步声不对。养母的脚步是软的，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这个脚步声是硬的，稳健有力，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虞柠的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在报警了。
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咳。”
一声低沉而克制的轻咳。
虞柠猛地睁开眼。
她先是看到一片玄青色的衣料——那是一种不张扬但极其考究的料子，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正俯视着她的眼睛。
眉骨高，眼窝深，瞳色很深，像冬夜的井水，看不见底。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专注让人后脊发凉。
裴时序。
虞柠几乎是弹起来的。她起得太猛，膝盖撞到了矮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踉跄着后退半步，然后想起碧桃教了二十遍的礼节，手忙脚乱地屈膝行礼。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还算稳。但心跳已经快把耳膜震破了。
裴时序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圈椅的丝绒扶手上——那里被她的袖子压出了一小片褶皱。然后又移到矮几上那盏凉透的茶，最后回到她脸上。
“你在睡觉。”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虞柠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被抓了个正着，否认是不可能的。但她也不能说“是的殿下我在您的偏殿里睡着了”——那不是找死吗。
“殿下误会了。”
裴时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她正紧张地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在——”虞柠顿了顿，忽然瞥见窗下那台未完成的浑天仪，灵光一闪，“我在调试状态。”
“调试状态。”
“是的。”虞柠站直了一点，表情认真得理直气壮，“我们做机关的人，有时候需要用一种类似冥思的状态来感受设备的运转。表面上看像是在……休息，实际上大脑正在与机关进行深层次的同步调适。”
她说到“同步调适”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编得太离谱了。
但她控制住了表情。
裴时序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简直比她在虞家等碧桃的半个时辰还要漫长。
“脑电波同步。”
裴时序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淡得像在念工部呈上来的奏折。
虞柠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词是她刚才随口造出来唬人的，万万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原样复述一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既荒谬又正经，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嘲讽还是真的在确认。
“算是……吧。”她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裴时序没有再追问。
他绕过她，走到长案后坐下。动作不紧不慢，袍角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点声响。坐定之后，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翻开，头也不抬。
“虞婉。”
虞柠愣了一下。
他叫她虞婉。
她这才反应过来——在他眼里，她是代虞婉来交图纸的随行人员，或者干脆就是虞婉本人。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大小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起来太复杂。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是把她当成虞婉，反而更好——来找虞婉说的话，和她虞柠有什么关系？
“你的图纸，我看了。”
虞柠心头一跳。
“三页。四齿轮变速。分流阀结构。是你画的？”
“是。”
“以前的设计呢？”
虞柠眨了眨眼：“什么以前的设计？”
裴时序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从文书上方投过来，不高不低，恰好落在她眉眼之间。
“六年前的水景循环系统，十二个齿轮。三年前的假山雾化装置，八组传动结构。”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提取出来的，“和这份图纸，不像同一个人画的。”
虞柠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看过虞婉以前的图纸。不只是看过，是记得。精确到用了几个齿轮、几组传动。这意味着他不是今天临时翻了翻参赛名册才注意到虞婉——他对各家参赛者的底细都了如指掌。
这个人，比她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冷面阎罗要可怕得多。说书先生说的那种狠是看得见的，刀光剑影，杀伐果决。但这人不是。他坐在那里，语气平淡，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聊家常，可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最要命的地方。
“殿下明鉴。”虞柠稳了稳心神，端出碧桃教她的那套说辞，“大小姐的手伤了，这次的设计是她口述思路，民女代为执笔。风格不同，是因为执笔的人不同。”
这话半真半假。手伤是真，口述代笔是假。但她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大小姐伤了手，让丫鬟代为执笔，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裴时序没有接话。他把她晾在那里，自顾自地翻了两页文书。
安静的偏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虞柠站在长案前，膝盖还隐隐作痛，后背的汗已经快把新襦裙浸湿了。她不知道自己算是过关了还是没有，这人既没有发怒的迹象，也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搁在案板上的鱼，刀还没落下来，但刀刃的凉意已经贴在皮上了。
“明日大典。”裴时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虞柠微怔。
“你亲自演示。”
她猛地抬起头。
这话的意思是——
让他口中的“虞婉”——也就是她——在大典上亲自操作那份图纸上的机关？那不是等于让她站在****和皇帝面前暴露身份？
“殿下，”她试图挣扎，“民女只是个——”
“随行丫鬟。”裴时序替她说完了，语气没有起伏，“但图纸是你画的。”他合上手里的文书，终于正眼看向她，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比虞婉本人合适。”
虞柠哑口无言。
这人什么都知道。知道图纸是她画的，知道她不是虞婉，甚至可能连她的真名都查过了。他今天把她叫来，根本不是为了确认图纸的归属——他从一开始就确认了。他叫她来，就是要告诉她：你的秘密我握在手里，所以你最好乖乖配合。
“民女——”
“明日辰时，研究院正厅。”裴时序重新低下头，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江平会派人带你去。不要迟到。”
逐客令。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虞柠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遵命。”
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传来裴时序的声音。
“对了。”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调试状态，选个人少的地方。”
虞柠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走出偏殿，在门口险些撞上端着茶盘进来的江平。老太监敏捷地侧身避开，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姑娘慢走。”
虞柠胡乱应了一声，快步穿过庑廊，一直走到垂花门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东宫的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白。虞柠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正殿殿顶，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碧桃还在宫门外等着，大概又要问她殿下说了什么。她得赶紧想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殿下让我下次睡觉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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