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投喂的童年：口袋里的秘密工厂------------------------------------------，爷爷的中山装口袋是一个永远无法穷尽的秘密工厂。那个口袋因为长期装着零食，颜色比衣服的其他地方都要深一些，边缘被磨得发亮，摸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糖分积淀后的特殊质感。。，太阳的光影开始在院子里横移，爷爷从地里回来的脚步声就会准时响起。他的脚步很重，带着泥土的喘息。我通常正趴在堂屋的门槛上写拼音，听到声音，心里的期盼就瞬间拉满。“囡囡，看爷爷给你带了啥？”爷爷进门的第一件事，从不是洗脸，也不是卸下背篓，而是先朝我招招手。。那是一个隐秘的角落，避开了爸**视线。爷爷会蹲下来，那双常年劳作、骨节粗大的手颤巍巍地伸进口袋。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袖口。“嗒——”。那时候的汽水，瓶口还带着铁皮盖子，需要用起子撬开。爷爷没有起子，他总能找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或者干脆用他那口还算结实的黄牙，生生把盖子咬开。“快喝，气儿足着呢。”他把汽水递给我，眼神里满是期待。，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我认知里天堂的味道。我猛灌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裂，激起一阵生理性的眼泪。爷爷就在旁边守着，他的喉结也跟着上下滑动，仿佛那汽水不是流进我的胃里，而是润了他的嗓子。“爷爷，你喝。”我懂事地递过去。“爷爷不爱喝这玩意儿，辣嗓子。”他摆摆手，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得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被太阳晒干的野菊花。，最常出现的是柿饼和山楂。山楂是用那种廉价的红色塑料袋装着的，爷爷总是能挑到最红、最圆的那几个。他会教我怎么把山楂核吐在手心里，数着核的数量来判断今年的运气。而柿饼，则是他留给我的“高端奢侈品”。那种带着厚厚糖霜的柿饼，咬下去第一口是沙沙的甜，第二口是厚实的韧。，更投喂给我一种极其稀缺的“唯一感”。。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依然根深蒂固的农村，几乎所有的长辈都会下意识地偏向男孩。唯独爷爷，他的口袋是有偏见的。他给弟弟的永远是几个干裂的馒头或者一小块咸菜，而把最精致、最甜的东西留给我。，弟弟发现了我藏在书包里的山楂，大哭着去告状。妈妈数落爷爷：“爹，你咋能这么偏心？给囡囡买东西，也得给弟弟留点啊。”
爷爷当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坏了掉齿的木耙。他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说：“囡囡是女娃，女娃在外面容易受委屈，在家里得吃点甜的压压惊。男娃皮实，吃啥都一样。”
那是他一辈子的执拗。他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筑起了一道屏障。他让我觉得，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普通，但在那个“抠搜”的老头眼里，我值得这世上最好的每一克糖分。
这种“被投喂”的感觉，在很多年后我身处异乡、面对人际关系的冷漠时，成为了我唯一的心理防线。我想起那个洗得发亮的口袋，想起那个为了省两分钱而买半张纸、却愿意为我买下一整瓶汽水的背影，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终究还没那么坏。
然而，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种极致的偏爱，会在未来某一天，变成一把回旋镖，深深地刺入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