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纸而出的执念------------------------------------------，越下越狂。，手里摩挲着那根早已冰冷的烟斗。那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紫檀木的斗柄被岁月打磨得油光锃亮，在黑暗中透着股子沉静的木香。这种味道平日里总能让他心安，可今晚，那木香里竟生出了一丝丝**的泥土味。“轰隆——”，仿佛将夜空撕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紧接着，那扇尘封已久的厚重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了。，蜡烛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被瞬间扑灭。在电闪雷鸣的惨白光影中，一个弯腰驼背的剪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像是一头受了重伤、走投无路的野兽。“陈师傅……陈师傅救命啊！”，透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绝望。陈德厚稳了稳心神，重新火石一擦，点亮了桌上的马灯。，他看清了来人。。镇上那个出了名的老实男人，平日里在工地卖苦力，话不多，唯独提起女儿妞妞时，那张满是风尘的脸上才会漾开些许暖意。可现在的赵大志，浑身泥泞，衣服被扯得丝丝缕缕，怀里却用一件厚实的雨衣死死裹着一个东西，护得比命还紧。“大志？这后半夜的，你这是……”，赵大志“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陈师傅，求您……给妞妞点上眼吧。今晚是头七，她没眼，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听见她在风里哭，她说爸爸，我好黑，我好疼啊……”，里面露出的，正是那个穿着碎花洋裙的纸扎小女孩。，用的都是最好的棉纸，扎得灵动可爱。可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纸人竟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原本平整的纸面因为受潮，隐约透出一种类似于皮肤的褶皱感，那碎花裙子上的颜色在雨水的浸染下，红的像血，青的像瘀。，是那张惨白的、没有瞳孔的脸。
“大志啊，规矩你是知道的。”陈德厚叹了口气，烟斗重重地敲在桌缘，“死者已矣，这纸扎人是替身，可一旦点睛，性质就变了。你这是在逆天改命，会出事的。”
“出事？还能出什么事！”赵大志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老天爷已经把我的妞妞带走了，她才六岁，她懂什么？”
赵大志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撕心裂肺的追忆。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妞妞说，爸爸，我想吃校门口那家桂花糕。我嫌雨大，让她在屋里待着，自己跑出去买。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屋顶塌了……那是几十年的老屋子啊，就那么一截房梁，死死地压在她胸口。”
赵大志捂住脸，肩膀剧烈地**着，呜咽声在空旷的纸扎铺里回荡。
“我挖了整整一个钟头，手指甲都挖掉了，才看到她的脸。她还没死透，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我，一张嘴，满口都是血。她说……爸爸，天好黑，我是不是要睡觉了？陈师傅，你知不知道，她断气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没闭上啊！她是在恨我，恨我没能救她，恨我让她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废墟底下待了那么久……”
陈德厚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他仿佛又看到了梦里那个在废墟中挣扎的小影子。
“妞妞最怕黑了。小时候哪怕起夜，都要我拉着她的手。现在她一个人在那冷冰冰的地底下，没有眼，她怎么看得见路？她会撞到树的，会掉进河里的。陈师傅，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您就当是救救孩子，给她一双眼，让她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就一面，我跟她认个错，我就送她走，成吗？”
赵大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一层层揭开，竟是一个沾满干涸血迹的布娃娃，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存折。
“这是妞妞最喜欢的娃娃，这是我攒着给她上学的钱。都给您，只要一双眼，只要一双能看清我的眼……”
陈德厚的目光在那存折上停留了半晌，最后却移到了那个纸人的脸上。
在马灯的照耀下，他恍惚间看到，那个纸人的嘴角似乎真的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呢喃着什么。一种强烈的、属于孩童的渴望，从那苍白的棉纸下升腾而起，那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不舍，也是对父爱近乎偏执的索求。
“师父说，有些债，是避不开的。”陈德厚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那个神龛前，取出了那支密封在玉匣里的、已经多年未用的狼毫小笔。那笔尖泛着一种幽幽的蓝光，那是混合了秘制香料和某种陈年陈墨的味道。
“大志，我可以给妞妞点睛。”陈德厚转过身，脸色在灯影里阴晴不定，“但你要记住，点睛之后的纸人，就不再是你的女儿，而是一个执念。你若能忍住不跟她说话，不看她的眼，或许还能相安无事。若是你破了戒……”
“我只要她回来！”赵大志忙不迭地应着，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
陈德厚不再言语。他屏息凝神，感受到铺子里那些原本沉睡的纸扎人似乎都在这一刻集体屏住了呼吸。那些画上的神将瞪大了眼，侍女们低下了头，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秘的肃穆。
他走向那个纸扎的妞妞。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屋内映照得如白昼般惨亮。陈德厚提起笔，蘸满了那漆黑如深渊的墨汁。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握笔的手腕上。
那力道极轻，却像万钧之重，带着一种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寒意。
陈德厚的手腕猛地一颤。
那一笔，原本该点在眼眶的正中心，却因为这一颤，笔锋向下滑落了半寸。
那一滴浓稠的墨汁，划过纸人的脸颊，在那惨白的底色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看上去，就像是那个纸扎的小女孩，在这一瞬间，流出了一滴黑色的泪。
“点好了？”赵大志颤声问，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陈德厚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滴“眼泪”。他没说话，因为在那滴墨迹晕开的地方，他分明看到，那原本只有白纸的眼眶里，竟然真的开始缓慢地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在那液体包裹中，一颗湿漉漉、带着血丝的瞳孔，正一点一点地转动着，最后，定格在了赵大志的方向。
而赵大志，已经伸出了手，轻轻摸向了纸人的头。
“妞妞，爸爸带你回家。”
陈德厚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眼睁睁看着赵大志抱着那个“流泪”的点睛纸人消失在暴雨中，而他刚才握笔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孩童指纹状的青紫色勒痕。
他低下头，发现铺子里那些原本靠墙而立的纸扎童子，此时竟然全部都转过了身，面向大门的方向，整齐划一地弯下了腰，像是在给那位刚“活”过来的小主子送行。
那诡异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间窄小的铺子里飞快地攀爬着。
陈德厚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这笔债，他终究是没点利索。而在那条通往镇子深处的雨夜街道上，真正的恐怖，才刚刚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