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左道通神  |  作者:虔诚如玉  |  更新:2026-04-24
大雾------------------------------------------,僮人村起了雾。。僮人村窝在山坳里,春秋两季隔三差五就起雾。早起推开窗,白茫茫一片,对面看不见人。太阳出来一照,雾就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是从后山方向漫过来的。像有人在山那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蒸汽漫过来。雾气贴着地面爬,慢,但是不停。一寸一寸的,把整条山沟往嘴里吞。。山里的雾是白的,牛奶一样的白。这次是青灰色的。说青不青,说灰不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沤烂了以后泛上来的颜色。。,推开门,雾已经漫到门槛底下了。她看了一眼,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门关上了。“今天别出去。”,声音闷在门板后面。“什么。”,刚被叫醒,眼睛还糊着。“雾不对。”。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屋里暗沉沉的。她蹲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到火镰,打了几下没打着。又打,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亮了一下灭了。她把手里的火镰搁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板又紧了紧。“你爷爷走的时候交代过。后山过来的雾,别出门。”。
爷爷走的时候交代了很多话。在家待着。听见什么别出门。谁敲门别开。但他没提过雾。至少没跟我提过。
李婶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跟我说的。”
她把窗板扣死,转过身来。
“他说,要是后山起了青灰色的雾,就把门窗都封上。雾里有什么东西,他也说不清楚。但他见过。”
“见过什么。”
李婶没答。她从灶台上摸出几张黄纸。不是爷爷裁的那种符纸,是普通草纸,粗糙,厚,吸水性好。她把草纸一条一条撕开,蘸了水盆里的水,往门缝上贴。贴一条,按实。再贴一条。贴到门框顶上的时候,她踮着脚尖,手指够不着,拿筷子捅进去。
贴完门缝贴窗户。贴完窗户贴灶口。
屋里暗了一层。
火镰终于打着了。干草烧起来,火光跳了跳,把李婶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她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得比平时多。火苗**锅底,锅里的水咕嘟起来。热气漫上来,和门缝里渗进来的雾气撞在一起。雾气被热气一冲,往后退了一截,但没散。
我蹲在灶台后面,膝盖顶着胸口。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后山溪边。那天我也是这么蹲着,手伸进水里摸鱼。水很凉,凉得不对劲。溪底翻上来一股气味——陈旧的,潮湿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沤了很久。
现在这股味道又从门缝里渗进来了。
很淡。被灶火的热气和粥的米香盖着,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但我闻到了。李婶也闻到了。她的鼻子抽了一下,搅粥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搅。
雾漫进了僮人村。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全村的鸡同时叫了。不是天亮打鸣的那种叫,是炸了窝的叫。咯咯咯咯咯咯,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鸡叫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同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然后狗开始叫。
僮人村的狗平时最爱叫。生人进村叫,黄鼠狼偷鸡叫,月亮太亮它们也叫。但这次的叫法不一样。不是汪汪汪地吼,是呜咽。把尾巴夹在两腿中间,缩在墙角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又像在哭。
狗叫完,牛也叫了。
满叔家的牛棚在村东头。那头老黄牛平时最温顺,拉车的时候鞭子抽在身上都不吭一声。那天它叫了。不是哞哞的叫声,是一种很长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叫了十几声,忽然停了。
所有的牲口,一个接一个地叫过去。鸡叫完狗叫,狗叫完牛叫,牛叫完猪叫。像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挨个摸它们的头。
李婶把粥盛出来,搁在我面前。粥是稀的,米粒煮化了,上面飘着几片菜叶。我没动。她也盛了一碗,也没动。两碗粥搁在灶台上,热气慢慢淡下去。
“李婶。”
“嗯。”
“雾里有什么。”
她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
“你爷爷说,后山那条溪里,有东西。”
后山那条溪。我和陈虎摸鱼的那条溪。水很清,底下每颗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鱼贴着石子游,背脊银亮亮的。
“那条溪叫什么名字。”
李婶抬起头看着我。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
她把勺子搁下。粥不喝了。
“五鬼溪。老辈子传下来的名字。说是溪里有五个淹死鬼,三男两女,死在不同的年份。最老的那个死了一百多年了,最新的那个——”
她停了一下。
“是三十年前死的。”
三十年前。张伯说的那次大雾,也是三十年前。王老三在那次大雾里看见过那个东西,后来疯了,后来被雾吃了。
“五个淹死鬼。它们不投胎?”
“投不了。横死的人,没人超度,魂就困在水里。三年要拉一个人下水,叫替。被替的人替了水鬼的位子,水鬼就能去投胎。被替的人再等三年,再拉下一个。”
她看着我。
“你爷爷说,后山溪里现在有五个。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这话爷爷也说过。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满叔说的。陈虎下葬那天,爷爷站在坟前,满叔问他,于忠哥,这事算完了吗。爷爷看着坟坑里的棺材,说了一句——后山溪里现在有五个,还差一个。差的那个是谁。他没说。
现在雾来了。从后山方向漫过来的。青灰色的。
“差的那个,是人还是鬼。”
李婶没有回答。
门缝里渗进来的雾气更浓了。灶火的热气已经压不住它了。雾气贴着地面爬,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一丝一丝的,漫过门槛,漫过青砖地。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贴着地皮往前游。
我蹲下去,手按在地上。
地是凉的。比平时凉。不是冬天那种凉。是别的东西。
我闭上眼。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后山溪边一样。和头七那天夜里窗纸外那张脸贴上来的时候一样。皮肤自己先知道。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从胳膊竖到后脖颈。
雾里有东西在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杂杂沓沓的脚步声,从村东头往村西头走。像赶集。但僮人村没有集。
脚步声经过李婶家门口时,停了一瞬。
然后有人敲了一下门。
只一下。很轻。像打招呼。
李婶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瓷的,碎成两截。她没有捡。手保持着握勺子的姿势,指节发白。
敲门声落下去以后,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陈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轻快。像在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
“童童。出来啊。”
我的血凉了。
那个声音我听过。在梦里。灶台前面那个灰衣女人,从来只做事不说话。蹲着烧火,站起来切菜,侧着脸,看不清正脸。这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童童。娘做了你爱吃的。”
李婶一把捂住我的嘴。她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往门口斜,又收回来。她对我摇头。幅度很小。很用力。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往远走。是绕着屋子走。一步。一步。踩着墙根。从门口绕到东墙。从东墙绕到后窗。
后窗用木板钉死了。但脚步声在后窗底下停住了。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木板缝里伸进来一根手指。
女人的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塞着泥。手指从木板缝里探进来,弯了弯,像在勾什么东西。
李婶一把将我按下去。我的额头磕在灶台上,疼。但我没出声。手指在窗缝里停了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脚步声继续绕着屋子走。从后窗绕到西墙。从西墙绕回门口。一圈。停一停。又绕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四圈。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缝底下渗进来更多的雾。青灰色的。带着那股陈旧霉味。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是一阵,是一整片。贴着地面漫开,漫过门槛,漫过李婶的脚面,漫到我的脚边。
凉的。比溪水还凉。
门闩上结了一层霜。八月天。门闩上结了一层霜。霜从门闩中间开始,往两头蔓延。漫到铁环的时候,铁环发出吱呀一声。金属收缩的声音。
门上贴的黄纸开始发黄。不是黄纸本来的黄。是从边角往中间蔓延的那种黄。像秋天的树叶从叶尖开始枯。黄到纸中间的时候,草纸上的纤维一根一根断掉。纸碎了。碎成灰白色的粉末,散在雾气里。一片。两片。三片。全碎了。
门闩开始动。
没有人碰它。它自己在动。铜制的门闩,横在门板上。现在它在往右边挪。一点一点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搭在上面,慢慢慢慢地拨。铁环发出吱吱的声音。
挪了一寸。两寸。三寸。
李婶扑上去,两只手攥住门闩往回推。她的脸憋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门闩停住了。往外挪的劲和她往里推的劲僵在那里。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我爬起来,往灶膛里塞柴火。手在抖,柴火塞不进去。塞进去了,火苗舔上来。柴火是湿的,烧起来冒出一股浓烟。烟从灶口倒灌出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门闩又开始往外挪。
李婶的手在滑。她攥不住了。铁环里的那截门闩只剩一个尖。
然后停了。
不是李婶推回去的。是它自己停的。
雾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很远。从村口方向传过来的。脚步声。很沉。左脚比右脚重。一步。一步。踩着土路。
是爷爷。
我爬起来,跑到窗户边。窗板扣死了,我掰开一条缝往外看。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爷爷的身形。爷爷的步子。左脚比右脚重。衣角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是灭的。他走到院子当中,站在柚子树底下。
雾从他身后漫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爷爷眼睛的颜色。爷爷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山里的泥土。这双眼睛是灰的。像雾的颜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后山方向走。走了几步,被雾吞了。脚步声还在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门闩不动了。
窗缝里的手指缩回去了。
绕着屋子的脚步声往村口方向去了。沙沙沙沙。贴着地。
雾没有散。但门口那一整片青灰色的浓雾,退回到了门槛外面。门缝里不再往里渗了。
李婶瘫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攥门闩的姿势。她的手指在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成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她的胳膊很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我扶她坐到灶台边,她把我的手挡开了。
“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样。
“李婶,你手上的伤——”
“没事。”
她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破布,缠在虎口上。缠了两圈,系紧。血洇出来,把布染红了一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刚才那个人影……”
“不是。”
她打断我。
“不是你爷爷。”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走路左脚比右脚重。但他的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往外撇一下。那个人没有。”
她看着门。
“而且你爷爷提马灯,永远提在左手。那个人提在右手。”
我没注意到这些。
李婶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推回去。门闩上的霜化了,水珠顺着铜面往下淌。她拿袖子把水擦干,又检查了一遍门缝。黄纸全碎了,只剩门槛底下还压着几片残片。她从灶台上拿了几张新的草纸,蘸了水,重新贴上。贴完,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你爷爷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不管听见什么别出门。”
“嗯。”
“他没跟你说为什么。”
“没有。”
李婶转过身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他回来。”
灶膛里的火又小了。我蹲下去添柴。柴火塞进去,火星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有缩手。
“李婶。”
“嗯。”
“我爹**事。你知道多少。”
她的手停在门缝上。停了一会儿。
“你爷爷不让我跟你说。”
“他现在不在。”
李婶沉默了很长时间。锅里的粥早凉了,米粒沉在锅底,上面凝了一层皮。她走到灶台边,把粥盛出来,又倒回去。盛出来,又倒回去。
“**怀你的时候,去后山洗过衣裳。”
她没看我。
“后山那条溪,村里女人洗了上百年的衣裳,从来没有出过事。**去了三次。头两次没事。第三次回来,人就变了。”
“怎么变了。”
“不说话。不吃饭。白天坐在窗户边,看着后山的方向。夜里就做梦。梦里喊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李婶没有回答。
“你爹去找你爷爷。你爷爷来看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搬到了你家住。他在你家住了七天。七天里,你家门楣上贴了三道符。门槛底下埋了铜钱。窗户上挂了八卦镜。”
“七天以后呢。”
“七天以后,**生了。”
她看着我。
“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接生婆说你活不了,**也活不了。你爷爷把自己关在产房里,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抱着你出来。你活着。**没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爹呢。”
“你爹受不了。**下葬以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说去外面挣钱,挣了钱回来接你。走了十一年。没回来过。”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锅底,****就灭了。柴烧完了。我把最后几根柴塞进去。火又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娘去后山洗衣裳的时候,是不是遇见了什么。”
李婶把锅盖盖上。盖上又掀开。掀开又盖上。
“你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猜——”
她停了一下。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五鬼溪里的东西。会叫人。叫谁谁应。应了就跟你走。”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
雾在外面。青灰色的。贴着地。从后山方向漫过来,漫过村口的大榕树,漫过满叔家的牛棚,漫过王猎户家的院子,漫过陈虎的坟。
漫到了李婶家门口。
门缝里渗进来的雾气又浓了一层。不是刚才那种往里钻的浓。是漫。像水漫过堤坝。无声无息的。
李婶贴在门缝上新换的草纸,边角开始发潮。潮了以后,纸就软了。软了以后,雾气就渗进来了。很慢。一丝一丝的。
她没有再去贴纸。她坐在灶台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瞒不住了”的认命。
“童童。”
“嗯。”
“你爷爷走的时候,还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要是他走后的雾天,你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不管是谁的声音。***,你爹的,陈虎的,他的。都别应。”
门缝里,雾气越渗越浓。
李婶的声音很轻。
“**当年,就是应了。”
雾里又传来了脚步声。很远。从后山方向过来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杂杂沓沓的。像赶集。正在往村子的方向走。
我蹲在灶台后面,手按在地上。地是凉的。比刚才还凉。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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