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力打力巧周旋------------------------------------------，宋予起了个大早。，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那些关于母亲的信息像一把火，在他脑子里烧了一整晚。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天一亮，他就像往常一样洗漱**，去正院给周氏请安。。宋予刚走进蕙兰堂，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周氏端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往日更加庄重。宋启坐在她下首，今日没有看书，而是端正地坐着，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润笑容。，发现厅堂里还多了一个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他坐在客座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宋予。“予儿来了，”周氏的语气比往日更加和蔼，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热，“快过来，见过你舅舅。”。。周氏的娘家姓周，父亲周文渊曾任户部郎中，现已致仕回乡。周氏有一个哥哥叫周明远——巧了，跟宋明远同名不同姓——如今在京城经营着几家商铺，据说生意做得不小。，应该就是周明远了。“舅舅。”宋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表情恭敬但不过分热络。，上下打量了宋予一番，笑容可掬地说：“好，好，一表人才。姐姐，你这个继子不错啊，比启儿还高出半个头呢。”，但宋予听出了其中的机锋。“继子”两个字被刻意强调，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不是周氏亲生的。“比启儿还高出半个头”则是在拿他和宋启比较，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反应。，微微颔首：“舅舅谬赞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道：“听说予儿前些日子落水了？身子可大好了？舅舅带了些补品来，回头让人送到你院子里去。多谢舅舅挂念，已经好多了。”宋予的回答依然简洁得体，不给人任何发挥的空间。
周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她原本安排周明远今日来，是想给宋予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周家的势力，让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不过是寄人篱下。但宋予的反应太过平淡，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就像一个滴水不漏的葫芦，让人无处下手。
“予儿，”周氏开口道，“你舅舅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母亲请说。”
“你舅舅在城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还不错，就是缺个管账的。你读书好，算数也好，你舅舅想请你去帮忙照看几天，也算是历练历练。”
宋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去周明远的铺子里管账？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想把他从宋府支开，顺便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更妙的是，如果他在铺子里出了什么差错，周氏就可以在宋明远面前说“这孩子不成器，连账都管不好”，进一步贬低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
好一个一箭双雕。
“母亲，”宋予不卑不亢地说，“儿子近日还在吃药，大夫说需要静养，恐怕不能出门劳作。再者，儿子学业未成，父亲一直教导要以读书为重，若是去铺子里帮忙，耽误了功课，父亲怪罪下来，儿子担待不起。”
他搬出了“大夫”和“父亲”两座大山，周氏一时竟无法反驳。
周明远却笑了起来：“不妨事不妨事，又不是让你天天去，隔三差五去看看就行。至于学业嘛，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读再多的书，不懂世务，将来如何支撑门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宋予心里冷笑。支撑门户？他一个被继母打压的嫡长子，在这个家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谈什么支撑门户？
“舅舅说得有理，”宋予点了点头，“只是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舅舅。”
“你说。”
“舅舅的绸缎庄，每月的流水大概是多少？进货渠道是哪里？客户主要是哪些人？利润几何？”
周明远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一时竟答不上来。他支吾了两句，含糊地说：“这些事自有掌柜的打理，我也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宋予微微一笑，“舅舅自己都不清楚铺子里的账目，却让儿子去管账，儿子怕是力有不逮。万一出了差错，影响了舅舅的生意，儿子罪过就大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周明远的“好意”，又不动声色地讽刺了他一把——你自己都不懂账，凭什么让我去管？
周明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当着周氏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了两声：“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宋启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了：“大哥，舅舅也是一片好意。你若是不想去铺子里，那便不去就是了，何必说这些话让舅舅难堪？”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但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既暗示宋予不识好歹，又把“让舅舅难堪”的罪名扣在了他头上。
宋予看了宋启一眼，不慌不忙地说：“二弟说得对，舅舅确实是一片好意。正因为是舅舅的好意，儿子才不敢轻慢。若是随随便便应承下来，到时候做不好，岂不是辜负了舅舅？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二弟觉得呢？”
宋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点头：“大哥说得也是。”
周明远见姐弟俩一来一往，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便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请安结束后，宋予走出蕙兰堂，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青禾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大少爷，那个周明远一看就不是好人，他让您去铺子里管账，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宋予说，“他想把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方便监视。我若去了，就等于自投罗网。”
“那您拒绝了他，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他当然会，”宋予淡淡道，“但他在宋府的地盘上，还不敢对我怎么样。不过从今天开始，他会更加留意我的一举一动。所以从今往后，我们更要小心。”
青禾用力点头。
回到自己院子，宋予关上门，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纸。那是他昨夜写的东西——一封尚未完成的信。
信的开头写着“李弘殿下亲启”六个字，但后面的内容只写了一半，就被他涂掉了。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折起来，重新放回了暗格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不够了解李弘这个人，贸然写信过去，风险太大。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稳妥的方式。
“青禾，”他喊了一声。
青禾推门进来：“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认不认识府里负责采买的仆人？”
青禾想了想：“认识几个。负责买菜的是老孙头，负责买杂货的是小六子。大少爷要见他们？”
“不，”宋予说，“我要你帮我去打听一件事——府里这些年采购药材，都是从哪家药铺进的货？”
青禾虽然不明白大少爷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奴婢去问问。”
“小心点，不要让人起疑。”
青禾走后，宋予坐在桌前，将原主留下的那些文稿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是看文章的内容，而是看文稿中夹带的东西——几封信。
这些信是原主与几个同窗往来的书信，内容无非是些诗词唱和、约酒邀游的闲话，看似毫无价值。但宋予注意到，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沈剑秋”。
信的内容很简单，是原主的一个同窗写来的，大意是说“听闻贵府有位沈姓护院统领，武艺高强，可否引荐相识”。原主在信上批了一行小字：“沈统领性情孤僻，不喜见客，恐难从命。”
宋予把玩着这封信，若有所思。
沈剑秋。那个青禾口中“来历不明、只听老爷一个人的话”的护院统领。一个武艺高强的人，为什么会屈居在一个四品官的府里做护院？宋明远是从哪里把他带回来的？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宋予有一种直觉——这个沈剑秋，可能是宋府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中午时分，青禾回来了。
“大少爷，”她压低声音，“奴婢打听清楚了。府里这些年买药材，一直是从城南的‘济生堂’进的货。这家药铺的东家姓什么奴婢没打听出来，但听说跟周家有些关系。”
跟周家有关系。
宋予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周氏不仅在账目上做手脚，还通过药材采购这条线，把宋府的钱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周家的口袋。而母亲当年的药，很可能也是从这家药铺来的。
“济生堂，”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知道了。”
下午，宋予没有出门，而是待在屋里写东西。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写的东西跟这个时代完全格格不入——不是诗词，不是文章，而是一份详细的“战略分析报告”。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图的中心是“宋府”二字，周围辐射出若干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分别写着“周氏宋启宋明远周家三皇子”等名字。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析着每个人的利益诉求、弱点、可利用之处。
这是他在前世做商业策略顾问时的看家本领——利益相关者分析。把一场博弈中的所有参与者都摆到台面上，分析他们想要什么、害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当这些信息都清晰了之后，策略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周氏的利益是保住自己的地位、把宋启扶上宋家继承人的位置。她的弱点是贪——贪财、贪权、贪名。她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有问题，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下了痕迹。
宋启的利益是取代宋予成为宋府的继承人。他的弱点是急——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比大哥强，这种急切会让他犯错。
宋明远的利益是仕途平稳、名声不损。他的弱点是懦弱——他不敢面对真相，不敢得罪权贵，不敢承担责任。只要不威胁到他的官位和名声，他可以容忍任何事情。
周家的利益是通过周氏控制宋府，进而通过宋明远在朝中获取利益。他们的弱点是贪婪——他们已经从宋府捞了太多银子，这些银子的流向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三皇子的利益是扩张势力、打压太子。他的弱点是骄横——从他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狂奔的做派就能看出，这个人目中无人，迟早会栽在自己的傲慢上。
而太子李弘……
宋予在“李弘”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了笔。
他对李弘的了解太少，不足以做出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权力格局中，李弘是唯一可能成为盟友的人。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家与三皇子**勾连，三皇子是李弘的政敌，那么周家就是李弘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天然的盟友。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分析。现实中，要让一个太子相信一个四品官家的少年有结盟的价值，需要拿出真本事。
宋予将写满字的纸仔细折好，塞进了书桌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让青禾找木匠打的，藏在桌底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所有重要的东西——孙大娘和赵嬷嬷的证词、账目的复印件、他的分析报告——都藏在这里。
傍晚时分，青禾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大少爷，奴婢听说一件事，”她神神秘秘地说，“今儿下午老爷从衙门回来后，跟夫人在正院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不知道，但夫人气得摔了一个茶盏，老爷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宋予挑了挑眉。宋明远和周氏吵架？这可不多见。宋明远那个人，为了“家和万事兴”的面子，什么事都能忍。能让他在周氏面前翻脸，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事。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青禾说，“老爷让王管家去请了沈统领，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沈统领出来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沈剑秋要出远门？宋明远派他去做什么？
宋予的脑子飞速转动。宋明远今天去了衙门，回来就跟周氏吵架，然后连夜派沈剑秋出门——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很可能是在衙门里发生了什么，让宋明远感到了威胁，所以才派沈剑秋去办什么事。
会是什么呢？
“青禾，明天一早你去打听一下，老爷今天在衙门里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消息。”
“是。”
夜幕降临，宋予照例在灯下看书。今日看的不是那些实学书籍，而是原主留下的一本《永安城志》，记载着京城的地理、沿革、风物。他一边看，一边在地图上标注着各处的位置——皇宫、东宫、三皇子府、各大衙门、周家的商铺、济生堂药铺……
他要在这座城市的地图上，画出完整的权力格局。
正看得入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少爷，不好了！府里来了好多官兵，把前后门都围住了！”
宋予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官兵？围府？
他的第一反应是周氏动手了。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周氏再狠毒，也不敢动用官兵。那会是谁？
“出去看看。”他快步走出院子，迎面撞上了同样被惊动的宋启。
宋启的脸上也没了平日的从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宋予说，“先去看看。”
两人来到前院，发现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往屋里躲。王管家站在院子里，脸色煞白，正在呵斥几个想往外跑的小厮：“都给我站住！谁也不许乱跑！”
院门外，火把的光芒将夜空照得通亮。宋予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数十名身穿铠甲的士兵列队在门外，刀枪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光。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把长刀，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宋明远从书房里匆匆赶来，看到门外的阵势，脸色也变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院门。
“来者何人？为何围我宋府？”
那黑衣男人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宋大人勿惊，在下东宫侍卫统领赵铁衣，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捉拿**要犯。”
“太子殿下？”宋明远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要犯？我宋府怎么会有**要犯？”
赵铁衣面无表情地说：“据查，有要犯潜入宋府，殿下命我等前来搜捕。宋大人若是清白的，自然不会受牵连。请宋大人行个方便。”
宋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请。”
赵铁衣一挥手，数十名士兵鱼贯而入，开始在宋府各处**。
宋予站在廊下，看着这些士兵在府中穿梭，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太子的人来宋府搜捕要犯？这未免太巧了。宋府不过是一个四品官的宅邸，能有什么要犯值得太子亲自下令搜捕？
除非，这个“要犯”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太子派人进入一个四品官家中的借口。
宋予的目光落在赵铁衣身上，仔细观察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赵铁衣虽然表面上在指挥**，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宋予的方向扫。这种目光不是监视，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打量一个人。
宋予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他想起自己藏在暗格里的那封信，那封写了又涂掉的信。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今天这件事，可能不是巧合。
**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士兵们在宋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赵铁衣带着人撤出宋府时，对宋明远抱拳道：“打扰宋大人了，殿下说了，若给宋大人造成不便，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宋明远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殿下公务在身，下官理当配合。”
赵铁衣转身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宋明远，落在宋予身上。
“这位是——”
“这是犬子宋予。”宋明远连忙介绍。
赵铁衣上下打量了宋予一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宋府恢复了安静，但所有人的心都无法平静了。
宋明远铁青着脸回到书房，宋启面色苍白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仆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宋予站在廊下，望着赵铁衣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终于明白了。
今晚这场**，根本不是什么捉拿要犯。这是太子李弘的一次试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次“投石问路”。李弘想看看宋府是什么样的人家，想看看宋予是什么样的人。
而赵铁衣最后那一眼，就是在告诉他——太子已经注意到你了。
“有意思，”宋予轻声说，“非常有意思。”
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暗格里取出那张写了又涂掉的信纸，重新铺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提笔写下了完整的信。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若殿下有意，三日后午时，城南听雨轩，予当恭候。”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青禾，”他喊了一声。
青禾推门进来，眼睛还是红的，显然被今晚的阵仗吓得不轻。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东宫门口，交给门口值守的侍卫。就说——宋府宋予，有信呈太子殿下。”
青禾瞪大了眼睛：“大少爷，您——”
“照做就是。”
青禾看着宋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将信贴身收好。
宋予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
今晚的事，是一个转折点。太子主动伸出了手，他要做的，就是握住这只手。
至于握住之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